刘翠花是在后半夜发动的。
赵大柱急得团团转，跑去敲姜翠兰的门。韩铮开的门，赵大柱站在门口，话都说不利索：“韩叔……翠花……肚子……要生了……”
姜翠兰披着衣服出来，看了一眼赵大柱的样子，没多说，直接去了赵大柱家。
刘翠花躺在床上，脸色发白，额头全是汗。丫丫蹲在床边，小手攥着刘翠花的衣角，眼睛红红的。
“丫丫，去奶奶家。”姜翠兰把她拉起来，“桂花婶在那边，你去跟她待一会儿。”
丫丫不肯走，抓着刘翠花的衣角不松手。
“听话。”姜翠兰蹲下来，看着丫丫的眼睛，“你妈没事，奶奶在这儿。你去奶奶家等着，等弟弟生出来了，奶奶叫你来看。”
丫丫这才松开手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卫生所的孙大娘来了，是个五十多岁的接生婆，干了大半辈子，啥场面没见过。她进屋子看了看刘翠花，出来对赵大柱说：“还早，头胎没那么快。你去烧锅热水，别在这儿杵着。”
赵大柱去灶房烧水，蹲在灶台前，火光照着他那张紧张得发白脸。
姜翠兰在屋里陪着刘翠花。
刘翠花疼得厉害，咬着嘴唇，一声不吭。姜翠兰握着她的手，说：“疼就叫，别忍着。”
刘翠花摇摇头，声音很轻：“妈，我能忍。”
“能忍也不叫忍。叫出来好受点。”
刘翠花还是没叫。她咬着嘴唇，把声音压在喉咙里，闷闷地哼着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孩子终于生了。
是个男孩，七斤六两，哭声嘹亮，整个院子都听得见。
孙大娘抱着孩子出来，笑着说：“大柱，是个儿子。母子平安。”
赵大柱站起来，伸手想抱，又缩回去了。他手上全是灰，怕弄脏了孩子。
“先去洗洗。”孙大娘把孩子递给他，“当爹的人了，别跟个孩子似的。”
赵大柱去洗了手，回来接过孩子，抱在怀里，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，眼泪又下来了。
姜翠兰从屋里出来，看见赵大柱抱着孩子的样子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“娘，您看。”赵大柱把孩子抱过去，“您孙子。”
姜翠兰接过孩子，低头看着那张小脸。孩子已经睡着了，嘴巴一翘一翘的，像在梦里吃奶。
“天赐。”姜翠兰说，“这孩子是老天爷赐给赵家的。就叫赵天赐。”
赵大柱连连点头：“娘，这名字好。天赐，老天爷赐的。”
丫丫被王桂花带过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她站在门口，不敢进去。姜翠兰朝她招手：“丫丫，过来，看弟弟。”
丫丫慢慢走过去，趴在炕沿上，看着刘翠花怀里的小包裹。
“好小。”她说。
“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也这么小。”姜翠兰说。
丫丫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弟弟的小手。那只小手只有她的巴掌大，手指头细细的，像刚发芽的豆苗。
“他什么时候能跟我玩？”
“等他会走了，就能跟你玩了。”
丫丫点了点头，又盯着弟弟看了好一会儿。
赵小丫从省城赶回来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了。
她进院子的时候，赵大柱正蹲在灶房门口傻笑。
“大哥，你笑啥呢？”
“我有儿子了。”赵大柱说，又傻笑了一下。
赵小丫笑着进了屋，刘翠花正躺着，赵天赐睡在她旁边。姜翠兰坐在炕沿上，看着孙子。
赵小丫凑过去看孩子：“真小。像谁？”
“像大柱。”姜翠兰说，“眉毛像，嘴巴也像。”
赵小丫看了好一会儿，突然问：“娘，您高兴不？”
姜翠兰没回答。她看着赵天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，想起了前世。
前世她也有孙子。大柱和钱秀的儿子，叫赵小宝。那孩子从小被钱秀教得不亲近她，见了面连奶奶都不叫，直接喊“老不死”。
她那时候难过，但不敢说。说了也没人在乎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这个孙子，她会亲手带。她要让他叫她奶奶，叫得亲亲热热的。
“高兴。”姜翠兰说。
傍晚的时候，丫丫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，不说话。
姜翠兰从屋里出来，看见她坐在那儿，走过去。
“丫丫，咋一个人坐这儿？”
丫丫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姜翠兰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是不是觉得大家都围着弟弟，没人理你了？”
丫丫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出声，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姜翠兰伸手把她抱过来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。
“丫丫，你跟奶奶说，你是不是怕奶奶不要你了？”
丫丫抽噎着，点了点头。
“傻孩子。”姜翠兰抱着她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，“你是奶奶的大孙女。弟弟是奶奶的小孙子。你们都是奶奶的心头肉。奶奶对你们的爱，一样的，不会少一分。”
丫丫抬起头，泪汪汪地看着她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奶奶什么时候骗过你？”
丫丫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她把脸埋在姜翠兰怀里，不再哭了。
姜翠兰抱着她，在院子里坐了好一会儿。
天快黑了，远处的天边还有一抹红。韩铮从灶房出来，看见祖孙俩坐在石墩上，没打扰，又回去了。
晚上，姜翠兰又去看了一眼赵天赐。
孩子醒了，睁着眼睛，黑溜溜的，也不知道在看啥。刘翠花给他喂了奶，他又睡着了。
姜翠兰坐在炕沿上，看着那张小脸。
“大柱，你过来。”姜翠兰说。
赵大柱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你现在是当爹的人了。”姜翠兰看着他说，“以后做事，不能只想着自己。得想着你媳妇，想着你儿子，想着这个家。”
赵大柱点点头：“娘，我知道。”
“以前的事，过去了。以后的日子，好好过。”
赵大柱又点点头，眼眶红了。
姜翠兰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行了，早点睡。翠花要坐月子，你多照顾着点。”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赵大柱突然叫住她。
“娘。”
姜翠兰回头。
“谢谢您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摆了摆手，出去了。
院子里，韩铮在等她。
“回去了？”韩铮问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，月亮挂在头顶，照得路亮堂堂的。
“韩铮，你说天赐长大了，会像谁？”
“像大柱。”
“像大柱好。大柱现在踏实。”
韩铮笑了：“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。以前你说大柱窝囊。”
姜翠兰也笑了：“以前是以前。现在是现在。”
两个人不再说话，并肩走在月光下。
赵大柱家的灯还亮着，窗户上透出昏黄的光。丫丫趴在窗台上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姜翠兰回头看了一眼，心里头满满的。
前世她死的时候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今世不一样了。
她有孙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