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每天天不亮就醒了。
以前醒了先去加工厂转一圈,现在醒了先去赵大柱家看孙子。赵天赐睡在摇篮里,小脸红扑扑的,嘴巴一翘一翘的,不知道在梦里吃啥好东西。
她站在摇篮边上看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。那皮肤嫩得跟豆腐似的,她粗糙的手指碰上去,像砂纸蹭在丝绸上。
“奶奶的宝贝。”她小声说。
赵天赐在梦里笑了一下,也不知道是回应还是碰巧。
刘翠花在床上躺着,听见动静睁开眼:“妈,您又来了?”
“睡不着,来看看。”姜翠兰把被子给刘翠花掖了掖,“你睡你的,别管我。”
丫丫放学回来,书包还没放下,就被姜翠兰叫到跟前。
“丫丫,过来,奶奶给你讲故事。”
丫丫跑过来,爬到炕上,挨着姜翠兰坐下。
“奶奶,讲啥故事?”
“讲一个老太太的故事。”姜翠兰说,“从前有个老太太,她啥也没有,住在一间破屋里,带着一个小闺女。她只有一个凉茶方子,就靠着这个方子,一分钱一分钱地挣……”
丫丫听得入迷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……后来,那个老太太挣了钱,开了厂,把凉茶做成了大买卖。她的闺女也长大了,能帮着她管事了。再后来,老太太有了孙子,就是天赐。你猜那个老太太是谁?”
丫丫眼睛一亮:“奶奶,那个老太太是不是您?”
姜翠兰笑了:“你说呢?”
丫丫扑过来抱住她:“奶奶,您真厉害!”
姜翠兰发现丫丫画画的事,纯属偶然。
那天她去赵大柱家,丫丫趴在炕上,面前摊着一张纸,手里拿着半截铅笔。纸上画了一只猫,歪着脑袋,尾巴翘得老高,旁边还画了几朵花。
“这是你画的?”姜翠兰拿起来看。
丫丫点点头,有点不好意思:“画得不好。”
“谁说不好?”姜翠兰仔细看了看,“这猫跟活的似的。”
丫丫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奶奶,您真觉得好?”
“真好。”姜翠兰把画放下,“丫丫,你以后想学画画不?”
丫丫想了想,点点头:“想。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啥?”
“学画画要花钱。我妈说家里没钱。”
姜翠兰蹲下来,看着丫丫的眼睛:“丫丫,你记住——只要你喜欢,奶奶就支持你。钱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”
赵天赐满月那天,姜翠兰张罗着办了一桌。
人不多,就赵大柱一家、韩铮,还有王桂花。赵小丫在省城回不来,托人捎了一套小衣裳。
吃完饭,姜翠兰说:“抓周。”
赵大柱愣了一下:“妈,啥抓周?”
“就是让孩子抓东西,看他将来干啥。”姜翠兰让韩铮去屋里拿东西。
韩铮拿来了书、笔、算盘、印章,还有一块红薯干。
姜翠兰把东西摆在炕上,把赵天赐抱过来,放在中间。
赵天赐躺在那里,睁着黑溜溜的眼睛,看了看周围,又看了看面前那些东西。
他先是伸手摸了摸书,又缩回去了。
接着,他小手一伸,抓住了算盘。
抓得紧紧的,拽都拽不出来。
姜翠兰笑了:“这孩子,将来是个做买卖的料。”
赵大柱憨憨地笑:“随他奶奶。”
王桂花也在旁边笑:“可不是嘛,姜家的种,天生的生意人。”
丫丫趴在炕沿上,看着弟弟抓着算盘不撒手,也跟着笑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
姜翠兰一个人坐在炕沿上,旁边是摇篮。赵天赐睡着了,呼吸轻轻的,像只小猫。
她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旧本子,翻到空白的一页,拿起木炭笔。
“第三代教育”几个字写在最上面。
她想了想,一笔一划地写:
不能溺爱。大柱和二伟小时候,她啥都舍不得让他们干,结果养出了两个啥也不会的。天赐不能这样。
要教做人。比教做事更重要。人做对了,事不会错。
要让孩子们知道姜记是怎么来的。不能让他们觉得啥都是理所当然的。她当年一碗凉茶一碗凉茶地挣,一分钱一分钱地攒,这些事,要讲给他们听。
写完后,她看了看,又加了一句:
丫丫画画的事,要放在心上。这孩子有灵气,不能耽误了。
韩铮端着茶进来,看见她在写字,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又在写啥?”
“教育的事。”姜翠兰把本子合上,“天赐和丫丫,不能走大柱和二伟的老路。”
韩铮把茶递给她:“你以前不是说过吗,儿孙自有儿孙福。”
“那是以前说的。现在不一样了。”姜翠兰喝了一口茶,“以前啥也没有,顾不上。现在有了,就得管。”
韩铮没再说啥,在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静静地坐着,摇篮里的赵天赐翻了个身,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攥着拳头。
姜翠兰伸手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,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韩铮,你说天赐长大了,会记得我这个奶奶不?”
韩铮想了想:“你对他好,他就会记得。”
“那我得对他好。”
“你对他够好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姜翠兰看着赵天赐的小脸,“前世我对大柱和二伟也好,但那不是好,那是惯。惯出来的孩子不中用。”
韩铮没接话。
“这一世不一样了。”姜翠兰说,“我要教他们本事,不是给他们攒家底。教出来的,才是自己的。”
丫丫的画画天赋,在学校里也传开了。
美术老师看了她画的猫,说这孩子有天赋,建议送去镇上的文化站学。刘翠花犹豫,怕花钱,怕耽误学习。
姜翠兰知道了,把刘翠花叫过来。
“翠花,丫丫画画的事,你不用担心钱。学费我出。”
刘翠花低着头:“妈,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“有啥不好意思的?丫丫是我孙女。”姜翠兰说,“她喜欢画画,就让她学。学得好,将来能出息。学不好,也不后悔。”
刘翠花抬起头,眼眶红了:“妈,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。”姜翠兰摆摆手,“你去跟丫丫说,周末我带她去镇上报名。”
周末,姜翠兰带着丫丫去了镇上。
文化站在镇中心小学里面,教画画的老师姓陈,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戴眼镜,说话轻声细语的。
丫丫拉着姜翠兰的手,抬头看她。
姜翠兰拍了拍她的手:“那就学。陈老师,多少钱?”
“一学期五块。”
姜翠兰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,递给陈老师。
丫丫看着那五块钱,又看了看姜翠兰,嘴一瘪,差点哭了。
“咋了?”姜翠兰蹲下来。
“奶奶,我一定好好学。”丫丫忍着眼泪,声音发抖。
姜翠兰摸了摸她的头:“奶奶信你。”
回去的路上,丫丫牵着姜翠兰的手,走得比平时慢。
“奶奶,等我长大了,画一幅最大的画送给您。”
“画啥?”
“画您。画您坐在院子里,旁边有兰花,有韩爷爷,有弟弟,有我妈,有大伯,有姑姑。”
姜翠兰笑了:“那你得画多大一张纸?”
“多大都行。我画得下。”
姜翠兰没再说话,牵着丫丫的手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秋天的风吹过来,路边的树叶沙沙响。丫丫的小手暖暖的,攥着她的手,攥得很紧。
姜翠兰低头看了看丫丫,又想起前世。
前世丫丫没有跟着她。她嫁到外村去了,日子过得不好。她去看过几次,每次去都心疼得不行,但没办法。
今世不一样了。丫丫在她身边,叫她奶奶,牵着她的手走路。
她不会让前世的事重演。
姜翠兰把丫丫的手攥紧了一些,继续往前走。
天快黑了,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。加工厂的机器声隐隐约约传过来,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在飞。
丫丫突然说:“奶奶,我饿了。”
“回家,奶奶给你下面条。”
“加个鸡蛋。”
“行,加一个。”
丫丫笑了,蹦蹦跳跳地往前走。
姜翠兰跟在后面,看着她蹦跳的背影,嘴角带着笑。
回到院子里,韩铮已经把面条煮好了,灶台上还卧着两个荷包蛋。
丫丫端起碗,吃得呼噜呼噜响。
姜翠兰坐在旁边,看着她吃,又看了看摇篮里的赵天赐。
孩子还睡着,不知道梦见了什么,嘴角一翘一翘的。
她从兜里掏出那个旧本子,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,又看了一遍。
“不能溺爱。要教做人。要让孩子们知道姜记是怎么来的。”
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又继续写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