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丫是哭着跑回家的。
刘翠花正在院子里晾尿布，听见哭声抬头一看，丫丫满脸是泪，书包歪在一边，辫子也散了。
“咋了？谁欺负你了？”刘翠花赶紧迎上去。
丫丫没理她，直接冲进屋里。赵天赐在摇篮里睡觉，被哭声吓了一跳，哇哇大哭起来。
刘翠花顾不上丫丫，先去哄赵天赐。等把孩子哄睡了，她走到丫丫跟前，蹲下来问：“丫丫，跟妈说，到底咋了？”
丫丫低着头，不说话，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裤子上。
“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？你跟妈说，妈去找老师。”
丫丫还是不说话。
刘翠花急得不行，又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姜翠兰是王桂花叫来的。
王桂花路过赵大柱家，听见丫丫在哭，进去问了几句，丫丫啥也不说。她跑去加工厂找姜翠兰。
“翠兰姐，丫丫哭了半天了，问她啥也不说。您去看看吧。”
姜翠兰放下手里的账本，去了赵大柱家。
她进屋的时候，丫丫还坐在炕沿上，眼泪已经流干了，眼睛红肿着，呆呆地看着地上。
“丫丫。”姜翠兰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丫丫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嘴巴一瘪，又想哭。
“跟奶奶说，谁欺负你了？”
丫丫吸了吸鼻子，声音又小又哑：“奶奶，我是不是不是赵家的人？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在学校，他们说的。”丫丫的眼泪又掉下来了，“他们说我不是赵家亲生的，说我妈是带来的野孩子。他们说我不姓赵，说我是外人……”
姜翠兰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。
她把丫丫拉过来，搂在怀里。
“丫丫，你听奶奶说。你是奶奶的大孙女。谁说你不是赵家的人，奶奶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丫丫抬起头，泪汪汪地看着她：“可是他们说……”
“他们说的不算。奶奶说的才算。”姜翠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，“你姓赵，你是赵家的人。不管谁说啥，奶奶永远站在你这边。”
丫丫抱着她的腰，把脸埋在她怀里，闷闷地说了一句：“奶奶，我就知道您最疼我。”
姜翠兰从赵大柱家出来，直接去了学校。
她没换衣裳，穿着平时干活的那身蓝布褂子，脚上还是那双旧布鞋。但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腰杆挺得笔直。
到学校的时候，还没放学。她站在校门口，等。
刘翠花追上来，气喘吁吁地说：“妈，您这是要干啥？”
“找那几个孩子的家长。”
“妈，算了，别闹大了……”
姜翠兰回头看了她一眼：“翠花，丫丫是你闺女。她被人欺负了，你不管？”
刘翠花低下头，不说话了。
放学铃响了，孩子们从校门口涌出来。姜翠兰站在门口，一个个地看。
丫丫的几个同学认出了她，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。不一会儿，三个女人从人群里走过来，都是村里的媳妇，姜翠兰都认识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李秋莲，嘴最碎的那个。她看见姜翠兰，笑了一下：“姜婶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找你。”姜翠兰说。
李秋莲愣了一下：“找我？啥事？”
“你闺女今天在学校说啥了？”
李秋莲的笑容僵在脸上。她回头看了自己闺女一眼，那孩子缩在人群后面，不敢过来。
“孩子小，不懂事，说了啥您别往心里去……”
“不懂事？”姜翠兰打断她，“不懂事就能说丫丫不是赵家的人？不懂事就能说她是野孩子？”
李秋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姜翠兰看着她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：“李秋莲，我告诉你。丫丫是我姜翠兰的大孙女。谁再敢说她不是赵家的人，就是打我姜翠兰的脸。”
旁边几个女人都不敢吭声了。
“你们管好自己的孩子，我管好我的孙女。以后这种事再发生，我不来找你们，我去找校长。”
李秋莲讪讪地笑了笑：“姜婶，您消消气，我回去说她……”
“不用回去说。你现在就说。”
李秋莲没办法，回头喊了一声：“小芳，过来！”
那个小女孩从人群后面走出来，低着头，不敢看人。
“跟丫丫奶奶道歉！”
小女孩憋了半天，蚊子似的说了句：“对不起。”
姜翠兰看着她，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回到赵大柱家，丫丫已经不哭了。
她坐在炕上，抱着赵天赐的摇篮，轻轻摇着。赵天赐醒了，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。
“丫丫。”姜翠兰走进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丫丫抬起头，眼睛还红着，但脸上有了一点笑。
“奶奶，您去学校了？”
“去了。”
“您跟她们吵架了？”
“没吵。”姜翠兰说，“奶奶跟她们讲道理。”
丫丫看着她，突然笑了：“奶奶，您讲道理的样子，一定很吓人。”
姜翠兰也笑了：“吓人吗？奶奶觉得挺和气的。”
丫丫扑过来抱住她，把脸埋在她怀里。
“奶奶，您以后还疼我吗？”
“疼。天天疼。”
“比弟弟还疼？”
姜翠兰想了想：“一样疼。你是奶奶的大孙女，弟弟是奶奶的小孙子。你们都是奶奶的心头肉。”
丫丫在她怀里蹭了蹭，没再说话。
晚上，赵大柱从加工厂回来，听说了白天的事。
他把碗往桌上一顿，站起来就要往外走。
“干啥去？”姜翠兰叫住他。
“找李秋莲她男人！”
“找人家干啥？你跟人家男人打一架？”
“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！”
“已经算了。”姜翠兰说，“我白天去过了。她们知道错了，以后不会了。”
赵大柱站了一会儿，又坐下了。
“娘，是我没用。让丫丫受委屈了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又不是丫丫亲爹，你咋没用？”
赵大柱愣了一下。
“丫丫的爹，是翠花以前的丈夫。你是她后爹。但后爹也是爹。”姜翠兰说，“你对丫丫好，她心里记着呢。你不用跟人打架，你对她好就行了。”
赵大柱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刘翠花在旁边听着，眼眶红了。
丫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，走到赵大柱跟前，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“爸，我饿了。”
赵大柱抬起头，看着丫丫。丫丫叫他“爸”，不是“大伯”，是“爸”。
他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爸去给你做饭。想吃啥？”
“面条。加鸡蛋。”
“行。”
赵大柱站起来，去了灶房。丫丫跟在他后面，蹦蹦跳跳的。
刘翠花看着他们的背影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“妈，谢谢您。”她对姜翠兰说。
“谢啥？”姜翠兰站起来，“一家人，不说谢。”
姜翠兰走出院子的时候，天已经全黑了。
韩铮在门口等她，手里拿着手电筒。
“回去了？”
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，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。
“丫丫没事了？”韩铮问。
“没事了。小孩子，哭过就好了。”
“那你还担心啥？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她不是担心丫丫，她是心疼丫丫。
前世小丫被人欺负的时候，她没能站出来。那时候她怕得罪人，怕给家里惹麻烦，只能让小丫忍着。
小丫忍了一辈子。
这一世，她不会让丫丫忍。
谁欺负丫丫，她就找谁。不管是谁。
韩铮把手电筒往她那边照了照，路面亮了一些。
“翠兰，你做得对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。
两个人不再说话，并肩走在夜色里。
远处的加工厂还亮着灯，机器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。丫丫的哭声已经停了，灶房里飘出葱花面的香味。
姜翠兰回头看了一眼，赵大柱家的窗户亮着灯，丫丫的影子映在窗户上，蹦蹦跳跳的。
她转过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