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志远从邻省回来的那天，赵家村下了一场雪。
他坐长途车到镇上，又走了四十分钟，到赵家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他没去加工厂，直接去了姜翠兰家。
姜翠兰正在灶房做晚饭，听见敲门声，出来一看，林志远站在门口，脸冻得通红，肩膀上落了一层雪。
“回来了？”姜翠兰让开身子，“进屋。”
林志远没动，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，递给她。
“姜婶，这是邻省专柜这三个月的销售报表。您看看。”
姜翠兰接过信封，没打开，放在灶台上。
“先吃饭。”
饭桌上，林志远把这三个月的事说了一遍。
“专柜设在邻省省城最大的百货商店里，位置不太好，在二楼拐角。第一个月销售额只有八百多块，我急了，找商场经理换位置，人家不干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赵小丫问。
“后来我自己在商场门口发传单，连续发了一个礼拜。商场经理看不下去了，给我调到了一楼电梯口旁边。”
赵小丫笑了：“你还挺会磨。”
“不是磨，是让他看见我在干活。”林志远说，“调了位置以后，第二个月销售额涨到两千一。第三个月做了个促销活动，卖了三千五。三个月的任务是一万，我超额完成了。”
姜翠兰一直没说话，低头吃面。
林志远说完，等着她开口。
姜翠兰放下筷子，看着他。
“志远，你通过了。从今天起，你就是姜记的人了。”
“姜婶，谢谢您。”
姜翠兰摆摆手：“别谢我。谢你自己。”
订婚的事，姜翠兰没大办。
她只叫了自家人——赵大柱一家、赵二伟一家，还有王桂花。
赵二伟接到电话的时候，犹豫了一下：“娘，我去合适吗？”
“有啥不合适的？”姜翠兰说，“你是我儿子，小丫是你妹妹。来。”
赵二伟带着孙艳来了。孙艳站在门口，不敢进去，还是赵二伟拉着她的手才进的院子。
姜翠兰看见她，点了点头，没多说。
赵二伟松了一口气。
订婚仪式在赵家村的院子里举行。
没有司仪，没有乐队，就是一家人围在一起。
韩铮搬了一张桌子放在院子中间，上面摆了一盘花生、一盘瓜子、一盘红薯干，还有一壶姜枣茶。
林志远穿着他在省城买的新衣裳，深蓝色的，看着精神了不少。赵小丫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，是姜翠兰给她做的，领口绣了一朵小花。
“站好站好。”王桂花在旁边张罗，“小丫，你站志远旁边。大柱，你往那边站站，挡着光了。”
赵大柱憨憨地笑了笑，往旁边挪了两步。
姜翠兰从屋里出来，怀里抱着赵天赐。赵天赐裹在红色的小被子里，睁着眼睛东看西看。
“开始吧。”姜翠兰说。
林志远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戒指，跟上次一样，光溜溜的，没有花纹。他把戒指举到赵小丫面前。
“小丫，上次我求婚，你说愿意。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，我再问一次——你愿意嫁给我吗？”
赵小丫红着脸，点了点头。
“戴上。”她把手伸出来。
林志远把戒指戴在她手指上，这次一次就戴进去了。
赵大柱带头鼓掌，王桂花也跟着拍手。赵二伟站在人群后面，也拍了拍手。孙艳站在他旁边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。
姜翠兰抱着赵天赐走到林志远面前。
“志远，我把小丫交给你了。你要是对她不好，我饶不了你。”
林志远郑重地点头：“娘，您放心。”
这一声“娘”叫得自然，像是叫了很久似的。
赵小丫站在旁边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没掉下来。
仪式结束后，王桂花端上菜。
菜不多，但都是硬菜。红烧肉、炖鸡、炒鸡蛋、一盆酸菜粉条，还有一大盆饺子。
赵大柱倒了几杯酒，递给姜翠兰一杯，韩铮一杯，林志远一杯，自己留了一杯。
“来，干了。”赵大柱举杯。
“干了。”林志远跟他碰了一下，一仰头喝完了。
赵二伟站在旁边，手里也端着一杯酒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走到姜翠兰面前。
“娘，我也敬您一杯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，端起酒杯。
“娘，以前的事，对不起。”赵二伟说，声音不大，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姜翠兰没说话，把酒喝了。
赵二伟也喝了，低着头回到自己的位置。孙艳在旁边偷偷擦了擦眼睛。
赵小丫端着酒杯走过来，站在姜翠兰面前。
“娘，谢谢您。”
姜翠兰看着她：“谢啥？”
“谢您把我从那个家里带出来，谢您供我读书，谢您让我管姜记，谢您……”赵小丫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，“谢您这辈子，让我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。”
姜翠兰的眼眶也红了，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傻丫头，你是娘的闺女。娘不对你好，对谁好？”
吃完饭，天已经黑了。
赵大柱一家先回去了，赵二伟和孙艳也走了。王桂花帮着收拾完碗筷，打着伞回去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姜翠兰、韩铮、赵小丫和林志远。
赵天赐在姜翠兰怀里睡着了，小脸红扑扑的，嘴巴一翘一翘的。
“志远，你晚上住哪儿？”姜翠兰问。
“我回省城，还有车。”
“这么晚了，还有车？”
“有。八点半的末班车。”
姜翠兰点点头，没再留。
赵小丫送林志远去村口。两个人走在雪地上，脚印一深一浅。
“冷吗？”林志远问。
“不冷。”赵小丫把手伸进他口袋里，“你呢？”
“我也不冷。”
到了村口，车还没来。两个人站在路边，雪花落在肩上，头上。
“志远，你以后真的在姜记干了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不后悔？”
“不后悔。”林志远握住她的手，“你在哪儿，我就在哪儿。”
车来了。林志远上了车，从车窗里探出头，朝她挥了挥手。
赵小丫站在路边，看着车灯渐渐远去，消失在雪夜里。
姜翠兰还没睡。
她把赵天赐送回赵大柱家，又回到院子里。韩铮在灶房烧水，姜翠兰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，看着天上的雪。
韩铮端着一碗姜枣茶出来，递给她。
“还不睡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姜翠兰接过茶，喝了一口。
“想啥呢？”
“想小丫。”姜翠兰说，“前世她嫁的那个人，不是我选的。她不愿意，我硬逼着她嫁了。后来她过得不幸福，我看在眼里，疼在心里，却没办法。”
韩铮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今世不一样了。她嫁的人，是自己选的。我看着长大的，啥脾性我一清二楚。”姜翠兰看着手里的茶碗，“我这辈子，对得起她了。”
韩铮没说话，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。
雪花落在两个人身上，落在那几盆兰花上，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
姜翠兰站起来，把碗递给韩铮。
“睡了。明天还有活干。”
她转身进屋，韩铮跟在后面。
灶台上的灯还亮着，照得屋里暖烘烘的。
姜翠兰躺在炕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是小丫戴上戒指的画面。她笑了，翻了个身，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