邀请函是省行业协会转来的。
赵小丫从省城带回来，信封上印着“全国农产品行业展会组委会”几个烫金大字。姜翠兰接过去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没拆。
“娘，您倒是打开看看啊。”赵小丫急得不行。
姜翠兰慢慢撕开信封，里面是一张硬纸卡片，上面写着：邀请姜记食品加工厂参加1985年全国农产品行业展会，地点在南方某大城市，时间下个月中旬。
她看了半天，抬头问赵小丫：“这个‘全国’是啥意思？”
“就是全国各地的企业都去，有好几百家。”赵小丫说，“这是大事，娘。咱姜记被邀请了，说明咱在行业里有名了。”
姜翠兰把邀请函放在桌上，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去。”她说，“不光要去，还得去好。”
第二天，姜翠兰在加工厂的小会议室里开了个会。
人全到了——赵小丫、林志远、赵大柱、韩铮、王桂花，还有周强、张小燕、李小梅三个年轻人。
姜翠兰把邀请函放在桌子中间，每个人都传着看了一遍。
“全国展会。”姜翠兰说，“咱姜记第一次去。谁也不能掉链子。”
赵小丫第一个表态：“娘，展位设计和演讲我来负责。”
林志远跟着说：“技术和产品展示我来。”
赵大柱说：“展品生产我负责，运输也我来盯。”
韩铮说：“安保和后勤我管。”
周强、张小燕、李小梅三个人坐在角落里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。周强先开口了：“姜婶，我们能干啥？”
姜翠兰看了看他们三个：“跟着去，学。看我们怎么做事，回来你们自己干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，加工厂忙得脚不沾地。
王桂花在旁边帮他盯着，每一批原料都要亲自过手。
“这批红薯不行，糖度不够，换一批。”
“这批花茶的香味淡了，重新烘。”
赵大柱不嫌麻烦，一遍不行就两遍，两遍不行就三遍。工人们私下说：“赵总监这是要把姜记的老底都搬出来。”
赵大柱听见了，说了一句：“去全国展会，丢不起那人。”
赵小丫在省城忙着设计展位。
她找了省城一家广告公司，花了一笔钱，请人设计展位的布置方案。广告公司的人给她画了三四版，她都不满意。
“太花哨了，不像姜记的风格。”
广告公司的人问她：“姜记啥风格？”
赵小丫想了想：“朴素，但好看。不张扬，但有味道。”
广告公司的人挠头，最后做了一个方案：展位背景用浅黄色，上面印着“姜记食品”四个大字，旁边配了一幅手绘的农村风景画——远处的山、近处的田、田边的小院。
赵小丫看了，点头：“就是这个味儿。”
林志远在实验室里忙着做产品展示的方案。他把姜记的几款拳头产品重新包装了一遍，礼品装的盒子换了更精致的材质，花茶的包装袋加了密封条，腌菜的小坛子换成了玻璃瓶，能看见里面的成色。
他还做了一份产品手册，把每一种产品的原料、工艺、口感都写得清清楚楚，配上照片，印了五百份。
赵大柱看了手册，翻了几页，说：“这上面写的‘古法晾晒’是啥意思？”
“就是咱的传统工艺。”林志远说，“老手艺，老味道。”
赵大柱点点头：“行，听着挺唬人。”
出发前一天，姜翠兰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。
“明天一早走。火车六个小时，到了那边安顿下来，后天布展，大后天开幕。”她看着每一个人，“这次去，不是去玩的，是去打仗的。咱代表的不是姜记，是赵家村，是咱整个省的农产品行业。谁也不能掉链子。”
赵小丫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沓材料，是展位布置的方案和演讲的稿子。她昨天晚上写到凌晨两点，眼睛还有点红。
韩铮站在人群后面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，上面记着每个人的身份证号和行李清单。他这两天把所有的车票、证件、现金都核对了好几遍，生怕出岔子。
周强、张小燕、李小梅三个年轻人站在最后面，一人背着一个大包，里面装着展会上要用的资料和样品。他们脸上带着兴奋，也有点紧张。
“都听明白了吗？”姜翠兰问。
“明白了！”几个人齐声应了一句。
火车是早上七点的。
天还没亮，姜翠兰就起来了。韩铮已经把行李装上了三轮车，灶台上煮了一锅面条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韩铮说。
姜翠兰坐下，吃了一碗面。韩铮在旁边看着她吃，自己也吃了一碗。
吃完，两个人推着三轮车去加工厂门口集合。
赵大柱已经到了，开着厂里新买的那辆小货车，车上装着十几箱展品，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。赵小丫和林志远站在旁边，一人一个包。周强、张小燕、李小梅也到了，三个人站在路边，不停地看表。
“人到齐了，走。”姜翠兰说。
三轮车在前面，小货车在后面，一行人往镇上车站去。
火车开动的时候，姜翠兰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窗外。
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，从北方的麦田变成南方的稻田，从村庄变成城市。她这辈子没坐过这么远的火车，以前去省城已经是走得最远的地方了。
赵小丫坐在她旁边，手里还拿着演讲稿，小声念叨。
“娘，您紧张吗？”赵小丫问。
姜翠兰看着窗外，笑了笑：“紧张。但更多的是高兴。”
“高兴啥？”
“高兴咱姜记能走到这一步。”姜翠兰转过头，“七年前，我在路边摆摊，一天挣几块钱。现在咱要去全国展会了。你说，这是不是做梦？”
赵小丫握住她的手：“不是做梦，是真的。”
韩铮坐在对面，靠着窗户闭着眼睛，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想事。赵大柱坐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，在算展品的数量和运输的安排。
周强和张小燕、李小梅三个人挤在一起，叽叽喳喳地说话，兴奋得像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。
火车的轰鸣声在耳边响着，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。
姜翠兰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——破屋、凉茶摊、供销社的合同、省城的经销商、行业协会的会议室……一步一步，走到今天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了看坐在身边的人。
赵小丫还在念叨演讲稿，林志远在旁边帮她改词。赵大柱算完了账，把本子收起来，看着窗外发呆。韩铮还是闭着眼睛，但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笑。
周强不知道从哪儿掏出几块红薯干，分给张小燕和李小梅，三个人小声吃着，怕打扰别人。
姜翠兰看着他们，心里头踏实了。
火车继续往前开，窗外的城市越来越近。
她不知道展会上会遇到什么人，会发生什么事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姜记，已经准备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