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会开幕那天，姜翠兰天没亮就醒了。
韩铮还在打呼噜，她轻手轻脚地起来，拉开窗帘。窗外是南方这座城市的天际线，高楼大厦，跟她平时在赵家村看到的田野完全不一样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去洗漱。
七点不到，所有人已经在酒店大堂集合了。赵小丫把展位布置的方案又讲了一遍，林志远检查了产品样品，韩铮清点了所有物料。赵大柱蹲在地上，把十几个展品箱子重新捆了一遍，生怕路上散了。
“行了，走吧。”姜翠兰说。
展会大厅在市中心，打车过去二十分钟。到了门口，已经有人在排队了。姜翠兰站在队伍里，看着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的参展商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——干净的，但不是新的，领口洗得发白。
赵小丫站在她旁边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，头发扎得利利索索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娘，您别紧张。”赵小丫小声说。
“我没紧张。”姜翠兰说。
“您手心出汗了。”
姜翠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没说话。
赵小丫设计的方案很简单——背景是一幅手绘的山水画，画的是赵家村，远处的山、近处的田、田边的小院。画是丫丫画的，赵小丫找人放大做了背景板。产品摆在木质的展台上，礼品装、花茶、腌菜，每一样都配了一张手写的“故事卡片”。
旁边几个展位都是大企业，装修豪华，灯箱、LED屏、真皮沙发，一看就花了不少钱。姜记的展位夹在中间，像个小作坊。
赵小丫却不慌。她把故事卡片一张一张摆好，把花茶的样品打开，让香味飘出来。又把红薯干切成小塊，放在几个小碟子里，供参观者品尝。
“咱不跟他们比谁钱多。”赵小丫说，“咱比谁的东西好吃。”
展会正式开幕，人群涌了进来。
姜记的展位位置不算好，在过道的中段，不前不后。但赵小丫有办法——她让周强站在过道口，手里端着一盘红薯干，见人就递一块。
“您好，尝尝姜记的红薯干，纯手工的，没添加剂。”
周强脸皮薄，一开始不好意思，递了几次就放开了。有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接过去咬了一口，愣了一下，又咬了一口。
“这红薯干不错啊，甜而不腻。你们展位在哪儿？”
周强赶紧把人领到展位前。
赵小丫迎上去，笑着介绍：“这是我们姜记的招牌产品，用的是农家自种的红薯，古法晾晒，不加糖不加油，您尝到的甜味都是红薯本身的。”
胖男人又拿了一块，嚼了嚼，点点头：“给我张名片，回头联系。”
赵小丫双手递上名片，胖男人收好走了。
这是展会上的第一个潜在客户。
一上午，展位前没断过人。
赵小丫站在展台后面，一遍一遍地讲姜记的故事——从一碗凉茶开始，到省级优秀加工基地，到现在站在全国展会上。她不拿稿子，每次讲的细节都不太一样，但核心的东西从来没变过。
“我们姜记的东西，不敢说最好吃，但敢说最干净。原料是农家种的，工艺是祖辈传的，每一批货都有记录，出了问题能找到人。”
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在旁边听了半天，突然问：“你们这个凉茶方子，是祖传的吗？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，转头看了看姜翠兰。
姜翠兰坐在展位角落的凳子上，听见这个问题，站起来走过去。
“不是祖传的。”她说，“是我自己琢磨的。当年分了家，啥也没有，就靠这个方子活下来的。”
年轻人来了兴趣：“您自己琢磨的？”
“对。后山的草药，一种一种试，熬了倒，倒了熬，试了大半个月才试出来的。”姜翠兰看着他，“你是记者？”
年轻人掏出证件：“省城晚报的，想采访您，方便吗？”
姜翠兰看了看赵小丫，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“方便。”姜翠兰说。
记者问了好几个问题，姜翠兰一一回答。问到“成功的秘诀”时，她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没啥秘诀。就是把东西做好。东西好了，人就会来买。人来了，你就不能骗人家。骗一回，下次就不来了。”
记者在本子上记了几笔，又问：“您觉得姜记跟其他企业比，最大的优势是什么？”
姜翠兰说：“我们小，小有小的好处。大企业做一个决定要层层上报，我们不用。我坐在展位后面，看见问题当场就能拍板。”
记者笑了：“您这个回答，比那些大老板的套话实在多了。”
下午，展位前的人少了一些。
赵小丫让周强、张小燕、李小梅三个人轮流上去接待，自己站在旁边看着。周强一开始说话结巴，被赵小丫纠正了几次，慢慢顺了。张小燕声音小，但态度诚恳，反而让人觉得踏实。李小梅话最少，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。
姜翠兰坐在角落里，看着三个年轻人，心里头满意。
韩铮走过来，递给她一瓶水。
“喝口水，你都坐了一整天了。”
姜翠兰接过水，拧开盖，喝了一口。
“韩铮，你说咱这展位，咋样？”
韩铮看了看周围，说：“比隔壁那几家大企业强。”
“强在哪儿？”
“强在有人味儿。”韩铮说，“隔壁那几家，展位倒是气派，但站台后面的人跟机器似的，问啥答啥，不问就不说话。咱这儿不一样，有人跟你聊天，有人给你递吃的，还有人给你讲故事。”
姜翠兰笑了：“你啥时候学会分析这些了？”
韩铮没回答，转身去检查展品的库存了。
第一天闭馆的时候，赵小丫把收集到的名片拿出来数了数。
“五十三张。”她说，“比预想的多。”
林志远在旁边补充：“有三家省级媒体说要做专访，还有几个经销商约了明天细谈。”
赵大柱蹲在地上，把展品重新整理了一遍。今天被品尝掉的红薯干至少有二十斤，花茶也泡了好几壶。他一边整理一边嘟囔：“明天得多备点样品。”
周强、张小燕、李小梅三个人坐在展位后面的凳子上，腿都站直了，但脸上的兴奋还没退。
“姜婶，今天太值了！”周强说，“我从来没跟这么多人说过话。”
“今天只是开始。”姜翠兰站起来，“明天还有硬仗要打。都回去早点休息。”
回酒店的路上，赵小丫挽着姜翠兰的胳膊。
“娘，您今天讲的那个凉茶方子的故事，记者听得眼睛都亮了。”
“那有啥好亮的，就是个方子。”
“不是方子的事。”赵小丫说，“是您自己试出来的。从后山采草药，一种一种试，熬了倒，倒了熬。这个故事，比啥广告都管用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。
街上的路灯亮了，照得路面亮堂堂的。远处展会大厅的灯还亮着，工作人员在收拾场地。
“小丫，你说咱姜记，能在全国站住脚不？”
赵小丫想了想：“能。只要咱的东西好，就能。”
姜翠兰点点头，不再问了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南方的街道上，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。韩铮走在后面，手里提着赵小丫落在展位上的文件夹。赵大柱走在最后面，肩膀上扛着两个空箱子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。
周强、张小燕、李小梅三个人走在最前面，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事，笑声在夜风里飘得很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