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会的第三天，是金奖评选的日子。
赵小丫前一天晚上就没睡好，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。林志远问她咋了，她说紧张。林志远说又不是你上台领奖，你紧张啥。她说就是紧张。
姜记的展位前，赵大柱把每一件展品又重新检查了一遍。红薯干有没有受潮，花茶的包装有没有破损，腌菜的坛子有没有漏液。他蹲在地上，一样一样地看，看了足足半个小时。
“大柱，行了。”姜翠兰说，“再检查就检查出窟窿了。”
赵大柱站起来，搓了搓手：“娘，我紧张。”
“紧张啥？”
“怕评不上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金奖评选在展会中央的舞台上进行。
入围的三十多家企业，按照产品类别分批上台展示。姜记的礼品装山货被分在“休闲食品”类，同台的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七八家企业，有的是省级老字号，有的是年销售额上千万的大厂。
姜记是其中规模最小的。
轮到姜记上台的时候，赵小丫深吸了一口气，走上台。
她手里拿着一盒礼品装，站在话筒前，没有拿稿子。
“各位评委，各位同行，我手里这盒红薯干，来自北方一个叫赵家村的小地方。做这盒红薯干的人，是我的母亲。七年前，她分家出来，身上只有五块钱和一个凉茶方子。她没上过学，不认识几个字，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做食品，就是做良心。”
台下安静了下来。
“我们的红薯，不用化肥，不打农药。我们的工艺，不用机器，全靠人工。我们的包装，不搞花哨，够用就行。因为我们相信，好东西，不需要那么多花架子。”
她说完，把礼品装放在展示台上，退后一步，鞠了个躬。
台下响起了掌声。不是那种客套的掌声，是真心的。
评委们交头接耳了一阵，有人在纸上写着什么，有人拿起姜记的红薯干又尝了一遍。
赵小丫回到展位，腿有点软。
“讲得咋样？”她问林志远。
林志远竖起大拇指：“特别好。”
“你别安慰我。”
“真的特别好。”林志远说，“你没看见，前排那几个评委，眼睛都红了。”
下午三点，颁奖典礼开始。
展会大厅里搭了一个大舞台，背景板上写着“全国农产品行业展会金奖颁奖典礼”几个大字。台下坐满了人，黑压压的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姜翠兰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，韩铮坐在她右边，赵小丫坐在左边。赵大柱、林志远、周强他们坐在后面几排。
“获得‘全国优质农产品金奖’的企业有——”
每念一个名字，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。姜翠兰听着那些名字，有她认识的，有不认识的，但都是大企业，名字听着就气派。
“……姜记食品，赵家村姜记礼品装山货！”
赵小丫第一个反应过来，一把抓住姜翠兰的胳膊：“娘！咱得了！咱得了金奖！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，站起来时腿有点发软。她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，才稳住。
“娘，您上台。”赵小丫推了推她。
姜翠兰慢慢走上台。舞台的灯光很亮，照得她眼睛有点花。她走到台中央，从评委手里接过奖杯和证书。
奖杯是金色的，沉甸甸的，上面刻着“全国优质农产品金奖”几个字。证书是大红色的，烫金字体，看着就喜庆。
她站在台上，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。
她看见了赵小丫，站在第三排，脸上全是泪。
看见了韩铮，站在赵小丫旁边，嘴角带着一丝笑——对他来说，这已经是最大的表情了。
看见了赵大柱，站在后面，红着眼眶鼓掌。
看见了林志远、周强、张小燕、李小梅，都在鼓掌，都在笑。
姜翠兰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朝台下鞠了一躬，转身走下台。
回到展位，赵小丫一把抱住了她。
“娘，您做到了！全国金奖！”
姜翠兰被她抱着，手里还攥着奖杯，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。
“行了行了，这么多人看着呢。”
“看着就看着。”赵小丫不松手，“我高兴。”
赵大柱走过来，红着眼眶，叫了一声“娘”，就再也说不出话了。
韩铮站在旁边，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奖杯，仔细看了看，又递还给她。
“拿着，这是你的。”
姜翠兰接过奖杯，低头看了看。奖杯上倒映着灯光，亮闪闪的，也倒映着她的脸——那张脸上有皱纹，有疲惫，但眼睛是亮的。
周强蹲在展位后面，偷偷抹眼泪。张小燕递给他一张纸巾，他没接，用袖子擦了擦。
李小梅站在旁边，看着姜翠兰手里的奖杯，小声说了一句：“姜婶真厉害。”
颁奖典礼结束后，好几个媒体记者围过来采访。
有问姜翠兰获奖感言的，有问姜记发展历程的，有问下一步计划的。姜翠兰一一回答，话不多，但每一句都实在。
一个年轻记者问：“姜总，您觉得姜记能得金奖，最大的原因是什么？”
姜翠兰想了想，说：“东西好。东西好了，走到哪儿都不怕。”
记者又问：“那您觉得姜记跟其他企业比，最大的不同是什么？”
姜翠兰说：“我们不会吹牛。东西是啥样就说啥样，不夸大，不骗人。”
记者在本子上记了几笔，又问：“那您下一步有什么打算？”
姜翠兰看了看身边的赵小丫，说：“交给年轻人。我老了，该退了。”
赵小丫在旁边听见，愣了一下，眼眶又红了。
傍晚，展馆要闭馆了。
工作人员开始清场，其他展位陆续撤展。姜记的展位还没动，赵大柱在打包展品，林志远在整理资料，周强他们在搬箱子。
姜翠兰一个人站在展位前面，看着那幅丫丫画的背景画。
画上是赵家村——远处的山，近处的田，田边的小院。画得不算好，山歪了，田也不平，但看着亲切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幅画，转身走了。
韩铮跟在后面，手里提着那个金灿灿的奖杯。
“韩铮，你说咱姜记，以后能走到哪一步？”
韩铮想了想：“能走多远走多远。”
姜翠兰笑了：“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。”
“那你问啥？”韩铮也笑了。
两个人走出展馆，外面的天已经暗了。街上的灯亮起来，照得路面亮堂堂的。赵小丫从后面追上来，挽住姜翠兰的胳膊。
“省着点，回去还要花钱。”
“不省。今天高兴。”
姜翠兰没再拦。
三个人走在南方的街道上，奖杯在韩铮手里晃来晃去，灯光照在上面，一闪一闪的。
赵大柱从后面赶上来，手里还提着一个没打包完的样品箱，嘴里嘟囔着：“明天还有一天展会，展品不够了怎么办。”
没人理他。
他摇摇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路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又分开，又交叠。
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，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