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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盯着掌心那个缓慢蠕动的“封”字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往上爬。
“别动。”胡德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凑近了看。
黑色笔画的末梢像活物一样,正沿着毛细血管往手腕方向延伸,每延伸一寸,李青山就感觉左臂的麻痹感加重一分。
“他妈的……”瘦猴男从地上爬起来,踉跄着走到那口断头铡旁边,指着李青山的手掌,“这叫‘命顶堂单’!你爷爷当年欠的债,现在全转到你身上了!”
李青山咬紧牙关,从地上捡起一块锋利的石片。
“你干什么?”胡德海皱眉。
“试试能不能挑出来。”
石片刚触碰到掌心那枚嵌入肉里的镇库钱边缘,火星“滋啦”一声炸开。李青山整条左臂像被电击一样剧烈抽搐,石片“啪”地崩成三截。
“没用的。”瘦猴男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着粗气,“这玩意儿已经跟你命脉连上了。硬要剥离,除非你把整条胳膊剁了——而且剁了也没用,它会从断口处长出来。”
李青山低头看着掌心。
黑色的“封”字笔画还在缓慢蠕动,像某种寄生在皮下的虫子。他试着握紧拳头,掌心传来钻心的刺痛,仿佛那些笔画是烧红的铁丝嵌进肉里。
就在这时,周围上千座冰雕内部,突然传出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。
像心跳。
李青山猛地抬头。
那些被冻在冰层里的村民,胸腔位置开始有节奏地起伏。虽然隔着厚厚的冰,但能清晰看到他们的呼吸正在变得急促。
咚。
李青山的心脏跳了一下。
咚、咚、咚——
所有冰雕内部的心跳声瞬间同步,上千个声音汇成同一个节奏,在绝户沟里回荡。
“操……”瘦猴男脸色发白,“你的心跳……在跟他们同步。”
李青山捂住胸口,强迫自己深呼吸,试图打乱节奏。
可他一放缓呼吸,掌心那枚镇库钱就开始发烫。滚烫的温度从掌心蔓延到整条手臂,周围的黑色雪花像是受到吸引,纷纷朝着他掌心涌来。
黑雪触碰到镇库钱孔洞的瞬间,被吸入其中。
紧接着,一股极寒的能量从掌心灌入经络,顺着胳膊往上冲。李青山整条左臂瞬间失去知觉,皮肤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。
“停!快停下!”胡德海一把按住他的肩膀,“你在吸收这些黑雪的能量!”
李青山咬牙想甩开那些黑雪,可镇库钱像是个无底洞,疯狂吞噬着周围的一切。更多的黑雪涌来,在他身边形成一个小型漩涡。
冰雕里的心跳声越来越响。
咚、咚、咚——
每一声都敲在李青山的胸腔里。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线牵着,线的另一端连着那些冰雕里的村民。他快,他们就快;他慢,他们就慢。
“这样下去你会被活活冻死!”瘦猴男爬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符,“我试试能不能封住——”
话没说完,祭坛塌陷形成的黑洞边缘,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抽搐声。
三人同时转头。
王有才那具被砸塌的残躯,正在雪地里剧烈颤抖。已经扭曲变形的胸腔突然鼓起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。
“噗——”
一枚裹着黄毛的铜哨,从王有才嘴里吐了出来,掉在雪地上。
铜哨沾满粘液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黄光。
下一秒,它自己响了。
“呜——”
尖锐的哨声刺破夜空,在绝户沟里回荡。声音不高,却带着某种穿透力,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。
李青山捂住耳朵,可那声音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。
哨声响起的刹那,绝户沟四周的山脊上,亮起了无数双绿莹莹的眼睛。
一双、两双、十双、百双……
密密麻麻的绿光在山脊上闪烁,像夏夜的萤火虫。可李青山知道,那不是萤火虫。
那是眼睛。
动物的眼睛。
“黄家的……”胡德海声音发紧,“它们把整个绝户沟围了。”
瘦猴男抓起一把雪抹在脸上,强迫自己清醒:“刚才那哨声是召集令。王有才这老东西,临死还留了一手。”
山脊上的绿光开始移动。
它们沿着山坡往下走,速度不快,但极其有序。月光照出模糊的轮廓——有狐狸,有黄鼠狼,有獾,还有一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兽类。
但所有的眼睛,都是绿的。
所有的目光,都盯着沟底的三个人。
李青山握紧右手,断魔尺在袖子里微微发烫。可左手掌心那枚镇库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突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黑色的“封”字笔画疯狂蠕动,末梢已经延伸到了手腕。李青山能感觉到,那些笔画正在往更深处钻,像是要钻进骨头里。
“它们下来了。”胡德海压低声音,从腰间抽出那根浸过雄黄酒的麻绳。
第一只黄皮子从山坡上窜下来,落在距离三人十米外的雪地上。
它不像普通的黄鼠狼。体型大了整整一圈,毛色油亮发黄,后腿直立站着,前爪垂在胸前。那双绿眼睛盯着李青山,咧开嘴,露出细密的尖牙。
紧接着是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
不到两分钟,三人周围已经围了上百只。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,只是围成一个圈,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。
更多的兽类从山脊下来。
狐狸、獾、甚至还有几只山猫。所有的动物都保持着诡异的安静,只有呼吸时喷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升腾。
李青山数不清有多少双眼睛。
五百?一千?
整个绝户沟的山坡上,密密麻麻全是绿光。它们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下来,把沟底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这下玩大了。”瘦猴男干笑一声,声音有点发颤,“黄家这是倾巢出动了。”
那只最先下来的黄皮子往前走了两步,后腿直立,前爪抱在一起,做了个类似作揖的动作。
然后它开口说话了。
声音尖细,像用指甲刮玻璃:“李家的后人,老祖宗让我带句话。”
李青山盯着它:“说。”
“债,今晚必须清。”黄皮子咧着嘴,“清不了,就用命抵。”
话音刚落,周围所有的兽类同时仰头,发出尖锐的嚎叫。
上千个声音汇在一起,震得地面上的雪都在颤动。嚎叫声中,那些冰雕里的心跳声也跟着加速,咚咚咚咚敲得像战鼓。
李青山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。
掌心的镇库钱烫得吓人,黑色的“封”字已经蔓延到了小臂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发现那些笔画延伸的路径,正好是手臂经络的走向。
它们在封他的经脉。
“胡爷。”李青山压低声音,“待会儿打起来,你们找机会走。”
“放屁。”胡德海骂了一句,“胡家没有丢下同伴逃命的规矩。”
瘦猴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:“走?往哪儿走?这阵仗,摆明了是要把咱们三个都留在这儿。”
那只黄皮子又往前走了两步,绿眼睛盯着李青山左手:“老祖宗说了,你要是自愿跟咱们走,这两个人,可以活。”
李青山笑了:“我要是说不呢?”
黄皮子没说话。
它身后,所有的兽类同时往前踏了一步。
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。包围圈缩小了。
李青山深吸一口气,右手缓缓伸进袖子,握住了断魔尺的柄。尺身传来温热的触感,上面的符文开始微微发亮。
可就在他准备抽尺的瞬间,左手掌心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
“呃——”
李青山闷哼一声,低头看去。
掌心的镇库钱正在往肉里陷。
不是嵌入,是吞噬。那枚铜钱边缘长出细密的黑色丝线,像根须一样扎进皮肉,往更深处钻。每钻一寸,李青山就感觉左手的控制力减弱一分。
黑色的“封”字笔画已经蔓延到了手肘。
笔画所过之处,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,像蛛网一样覆盖整条手臂。
“它在封你的经脉!”胡德海一把抓住他的左手,“别用左手!再用下去,你这只手就废了!”
李青山咬牙,右手猛地抽出断魔尺。
青光炸开。
尺身上的符文像是活过来一样,在月光下流淌着青色的光。周围的兽群被青光一照,齐刷刷后退了两步,发出不安的低吼。
可那只领头的黄皮子没退。
它盯着断魔尺,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,但很快又变成贪婪:“好东西……可惜,你撑不了多久。”
它说得对。
李青山能感觉到,左手正在失去知觉。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,像锁链一样缠住整条左臂。每动一下,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而周围,是上千双绿莹莹的眼睛。
冰雕里的心跳声越来越响,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。每一次跳动,都牵动着那些冰雕里村民的呼吸。
如果他死了,这些人会怎么样?
如果他心跳停了,这些被冻在冰里二十年的村民,会不会也跟着……
“李青山。”胡德海突然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胡家暗卫第一条规矩——护主。”
李青山一愣。
下一秒,胡德海猛地踏前一步,手中麻绳“啪”地甩开,在空中炸出一团雄黄粉末。
“走!”
他吼出这个字的瞬间,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。
麻绳像鞭子一样抽向那只领头的黄皮子。雄黄粉在月光下散开,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兽群瞬间骚动。
黄皮子尖叫着往后跳,可胡德海的速度更快。麻绳缠住它的脖子,猛地一拽——
“咔嚓。”
颈骨断裂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。
瘦猴男几乎同时动了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符,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,黄符沾血的瞬间燃起蓝色火焰。
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——破!”
蓝火符纸飞向兽群,炸开一团团火光。被火焰沾到的兽类发出凄厉的惨叫,皮毛烧焦的气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。
“走啊!”瘦猴男回头冲李青山吼。
李青山没走。
他盯着掌心那个已经蔓延到肩膀的“封”字,突然笑了。
债?
好。
那就看看,今晚到底是谁讨谁的债。
他右手握紧断魔尺,尺身上的青光暴涨。左手虽然麻木,但他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气,灌入掌心那枚镇库钱。
你不是要吸吗?
老子让你吸个够!
黑色的雪花疯狂涌来,在他身边形成巨大的漩涡。极寒的能量灌入经脉,所过之处,经络寸寸冻结。
可李青山不管。
他盯着山脊上那双最亮的绿眼睛——那是黄家老祖所在的位置。
然后,他举起断魔尺,尺尖指向夜空。
青光冲天而起。
绝户沟上空,乌云被撕开一道口子。月光洒下来,照在他身上,照在尺上,照在掌心那个黑色的“封”字上。
山脊上,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。
“何必呢……”
李青山咧嘴,满嘴是血:
“来啊。”
“讨债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