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讲安排在展会第四天的下午。
赵小丫提前一天就把稿子背熟了，但她还是紧张。早上吃饭的时候，筷子夹花生米，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来。
“手抖啥？”姜翠兰问。
“没抖。”赵小丫把筷子放下，改用勺子。
林志远在旁边偷笑，被赵小丫瞪了一眼，赶紧低头喝粥。
演讲厅在展会大厅的二楼，能坐三百多人。赵小丫到的时候，已经快坐满了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姜翠兰跟在后面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别怕。你讲的是真事，真事不怕人说。”
赵小丫点点头，走了进去。
演讲台不大，上面放着一个话筒，后面的大屏幕上写着“姜记食品——从一碗凉茶到全国金奖”。
赵小丫站到台上，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。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，有参展商、有媒体记者、有行业协会的人，还有不少来逛展会的普通观众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开口了。
“各位好，我叫赵小丫，是姜记食品的总经理。”
声音有点紧，她清了清嗓子，继续说。
“今天我想讲的，不是姜记的产品有多好，而是姜记是怎么来的。”
台下安静了下来。
“七年前，我母亲姜翠兰分家出来，身上只有五块钱和一个凉茶方子。她带着我，住进了村尾一间破屋。那间屋子的窗户纸是破的，冬天风灌进来，冻得人睡不着。”
赵小丫的声音慢慢稳了下来。
“她没有钱，没有关系，没有文化。她只有一个方子，一双手，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劲。”
她讲到了母亲第一次摆摊——挑着两桶凉茶，站在村口的大路边，一碗一分钱。
讲到了有人来砸摊子，母亲站在摊子前面，一步不退。
讲到了供销社的第一份合同，母亲按手印的时候，手是稳的。
讲到了竞争对手的打压、谣言的攻击、资金的困难——每一次，母亲都咬着牙挺过来了。
台下有人开始擦眼睛。
“我母亲常说，好东西到哪里都好。她用一碗凉茶证明了这句话，用七年时间证明了这句话。”
赵小丫说到这里，声音有点哑了。她停了一下，看着台下。
“今天，姜记站在了全国展会上，拿了全国金奖。但在我心里，母亲最了不起的成就，不是这个奖杯。是她从来没有骗过人，从来没有亏过心。她做的每一批货，自己都敢吃。她挣的每一分钱，都是干净的。”
她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大家。”
赵小丫站在台上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姜翠兰坐在台下第三排，没有站起来。她看着台上的女儿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没让它掉下来。
韩铮坐在她旁边，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“擦擦。”
“不用。”姜翠兰说，但还是接过去了。
赵大柱坐在后面几排，红着眼眶鼓掌，手掌都拍红了。林志远坐在他旁边，眼睛也是红的。
周强、张小燕、李小梅三个人坐在最后面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都不知道说什么。最后还是周强先开口了：“姜婶真不容易。”
张小燕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李小梅小声说了一句：“赵总讲得真好。”
演讲结束后，赵小丫刚走下台，就被记者围住了。
七八个话筒同时伸过来，闪光灯闪个不停。赵小丫愣了一下，很快稳住了。
“赵总，请问姜记下一步有什么计划？”
“继续做好产品，继续守住品质。”
“赵总，您觉得姜记能获得金奖，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？”
“我母亲说的六个字——品质、良心、规矩。”
“赵总，您母亲今天来了吗？”
赵小丫转头看了一眼，姜翠兰正从人群外面走过来。
记者们立刻转向姜翠兰，话筒齐刷刷地递过去。
“姜大姐，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？”
姜翠兰站定，看着那些话筒，想了想。
“品质、良心、规矩。就这六个字。”
“能具体说说吗？”
“品质是根，良心是本，规矩是路。”姜翠兰说，“东西不好，说得再好也没用。良心不正，挣再多也睡不安稳。规矩不守，走再远也会摔跟头。”
记者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。
另一个记者挤上来：“姜大姐，您对年轻人有什么想说的？”
姜翠兰看了看赵小丫，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周强他们。
“年轻人，踏实干。别总想着走捷径，捷径走不远。”
当天晚上，好几家媒体的稿件就出来了。
省城晚报的标题是《从一碗凉茶到全国金奖：一个农村老太太的传奇》。文章开头写道：“七年前，姜翠兰分家出来，身上只有五块钱和一个凉茶方子。七年后，她站在全国展会的领奖台上，手里捧着金灿灿的奖杯。”
全国行业报的标题是《品质、良心、规矩——姜记食品的六字真经》。文章详细介绍了姜记的发展历程和姜翠兰的经营理念，结尾写道：“在这个浮躁的时代，姜翠兰用六个字告诉我们——做生意，就是做人。”
还有几家媒体也发了报道，有的长有的短，但都提到了同一个故事：一碗凉茶，七年坚持，全国金奖。
赵小丫把所有的报道都收集起来，厚厚一摞，摆在酒店的床上。
“娘，您看，这么多家媒体都报了咱。”
姜翠兰拿起来看了几眼，放下。
“上面写的都是真的？”
“都是真的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姜翠兰说，“要是写了假的，我还不答应。”
赵小丫笑了：“娘，您这人，得了金奖还这么实在。”
“实在不好吗？”
“好。”赵小丫说，“就是因为实在，姜记才能走到今天。”
晚上，姜翠兰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前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，高楼大厦的灯光连成一片，跟赵家村的夜晚完全不一样。
她想起七年前，住在破屋里的第一个晚上。窗户纸破了，风灌进来，她和小丫挤在一床旧棉被里。小丫问她：“娘，咱们以后怎么办？”
她说：“一步一步来。”
现在，她可以告诉小丫：路走出来了。
韩铮从卫生间出来，擦着头发，看见她坐在窗前。
“还不睡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想啥呢？”
“想以前的事。”姜翠兰说，“以前做梦都不敢想，有一天能站在全国的台上领奖。”
韩铮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也不敢想。”姜翠兰笑了，“但事情就摆在眼前，不想也得信。”
韩铮没说话，把手搭在她肩上。
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，像天上的星星，又比星星亮。
赵小丫在隔壁房间，还在看那些报道。林志远在旁边催她睡觉，她说再看一会儿。林志远没办法，自己先睡了。
赵大柱在楼下大堂，跟周强他们几个年轻人聊天。周强问赵大柱：“赵总监，您当年跟着姜婶干的时候，想过姜记能走到今天吗？”
赵大柱想了想，摇了摇头：“没想过。那时候就想，能把日子过下去就行。”
“那您觉得姜记以后能走多远？”
赵大柱又想了想：“能走多远走多远。反正跟着我娘，不会错。”
周强点了点头，没再问了。
大堂里的灯亮着，几个人坐在沙发上，谁也不说话。
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暗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