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会最后一天,人少了不少。
姜翠兰坐在展位后面的凳子上,腿肿了。这几天站得太多,脚跟疼,但她没吭声。韩铮递给她一瓶水,她接过去喝了一口,又递回去。
“还有半天,撑一撑就过去了。”韩铮说。
“我没说撑不住。”姜翠兰把鞋脱了,活动了一下脚趾,“就是鞋有点紧。”
韩铮低头看了看她的鞋,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候,展位前面来了三个人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人,七十多岁,穿着一件旧军装,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人——姜翠兰认出来了,是老马和老郑。
老马和老郑她都见过,但从来没见他们这么规矩过。两个人跟在老人后面,步子比平时慢了一半,脸上的表情也跟平时不一样,多了几分恭敬。
“韩铮!”老人的声音不大,但中气十足,“你小子,让我好找!”
韩铮正在搬箱子,听见这个声音,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首长!”
他的手举得笔直,指尖在太阳穴旁边,一动不动。
老人走过来,一把握住他的手,另一只手拍着他的肩膀。
“韩铮,你瘦了。脸上也没肉了。当年在连队,你可是最壮实的那个。”
韩铮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又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腿怎么样了?”
“好多了。”韩铮说。
“好多了是好还是没好?”
“能走,能干活。”
老人瞪了他一眼:“我问你能不能干活了吗?我问你腿好了没有!”
韩铮不吭声了。
姜翠兰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头有点明白了。这个老人,是韩铮的老首长。韩铮在他面前,不像平时那样沉默寡言,倒像个犯了错的孩子。
老马从后面走上来,对姜翠兰介绍:“姜大姐,这是我们的老首长,姓周。当年在部队,他是我们的团长。”
姜翠兰赶紧上前:“周团长,您好。”
周团长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韩铮,笑了。
“姜大姐,了不起了不起!韩铮这小子,当年是我们连队的尖子兵,枪法准,体能好,样样拔尖。他退伍后我一直在找他,没想到他找了个这么厉害的媳妇!”
姜翠兰有点不好意思:“周团长,您别夸我,我就是个农村老太太。”
“农村老太太能把企业做到全国金奖?”周团长摆摆手,“你别谦虚。我在省城就听说你了,这次特意过来看看。”
他转头对韩铮说:“韩铮,你找了个好媳妇。”
韩铮站在旁边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,但耳朵根红了。
周团长在展位前坐下,姜翠兰给他倒了杯花茶。
他喝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这个茶不错,清香,不涩。”
“您喜欢,回头我让人给您寄一些。”姜翠兰说。
“不用寄,我自己买。”周团长放下杯子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韩铮,“这个给你。”
韩铮接过信封,没打开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周团长说。
韩铮撕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纸。他看了几眼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啥东西?”姜翠兰问。
韩铮把纸递给她。姜翠兰接过去,看了半天,认不全上面的字,但“二等伤残”几个字看明白了。
她抬头看周团长。
“韩铮当年的伤残评定,以前是三等,现在重新评了,二等。”周团长说,“每个月多拿一些补贴,看病全报销。这是他应得的。”
韩铮把那张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,递给周团长。
“首长,谢谢您。但我不需要。”
周团长没接。
“韩铮,这不是施舍,是你应得的。你当年救了那么多人的命,国家不能亏待你。”
韩铮的手举在那里,信封悬在半空中。
“收下。”周团长说,“这是命令。”
韩铮的手慢慢放下来,把信封揣进了口袋。
姜翠兰在旁边看着,心里头热乎乎的。她从来没见过韩铮这个样子——不是沉默,不是倔强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委屈,又像是感动,还带着一点不好意思。
老马在旁边插话:“姜大姐,您不知道,老首长为了韩铮这个事,跑了多少趟。省里、军区、民政厅,来回跑了好几个月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,给周团长鞠了一躬。
“周团长,谢谢您。”
周团长赶紧扶住她:“别别别,姜大姐,您这是干啥?韩铮是我的兵,他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再说了,他现在是您的人,您把姜记做得这么好,我也沾光。回去跟老战友们一说,韩铮的媳妇拿了全国金奖,多有面子!”
老郑在旁边笑了:“老首长,您这算盘打得精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周团长也笑了。
几个人聊了一会儿,周团长站起来要走。
韩铮跟在他后面,送到展馆门口。
“韩铮,别送了。”周团长转过身,“你的腿,好好养着。别逞强。”
韩铮点点头。
“还有,”周团长压低声音,“你媳妇,是个好女人。你对她好一点。”
韩铮又点点头。
周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老马和老郑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,老马回过头来,朝韩铮竖了个大拇指。
韩铮站在门口,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。
姜翠兰在展位前等他。
“走了?”她问。
“走了。”
“周团长这人,真好。”姜翠兰说,“为了你的事,跑了那么多趟。”
韩铮没接话,低头整理展台上的产品。
姜翠兰看着他,突然问:“韩铮,你当年在部队,到底干了啥?周团长说你救了那么多人的命。”
韩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又继续。
“没啥。”
“没啥是啥?”
韩铮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就是打仗的时候,把几个战友从火线上拖下来了。”
他说得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姜翠兰没再问了。她看着韩铮的侧脸——那张脸上没有表情,但她知道,他心里有事。
她把那瓶水递给他:“喝口水。”
韩铮接过去,拧开盖,喝了一口。
傍晚,展会结束了。
赵小丫在整理名片,林志远在打包资料,赵大柱在搬箱子。周强、张小燕、李小梅三个人在擦展台,把丫丫画的那幅背景画小心翼翼地卷起来,用报纸包好。
姜翠兰坐在凳子上,手里捧着那个金灿灿的奖杯。
韩铮站在她旁边,手里提着那个信封。
“韩铮,你说咱姜记,以后能走多远?”
韩铮想了想:“能走多远走多远。”
“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。”
“那你问啥?”
姜翠兰笑了,站起来,把奖杯递给赵小丫:“拿着,别摔了。”
赵小丫接过去,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孩子。
“娘,您放心吧,摔不了。”
展馆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,工作人员开始清场。几个人推着箱子,背着包,走出展馆大门。
外面的天已经暗了,街上的灯亮起来。
韩铮走在最后面,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。他把信封从左手换到右手,又从右手换到左手,最后还是揣进了口袋里。
姜翠兰走在他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
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韩铮踩着她的影子走,一步一步,不急不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