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祝的宴席散了。
王桂花走的时候还在抹眼泪，赵秀英喝多了，被刘春梅搀着回去的。周强他们几个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走了，一路上还在算明年能分多少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姜翠兰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，没进屋。韩铮在灶房烧水，壶嘴冒着白气，咕嘟咕嘟地响。
月光洒下来，把院子的角角落落都照亮了。那几盆兰花摆在墙根底下，叶子绿得发亮。韩铮种的，一盆一盆，摆得整整齐齐。
姜翠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粗糙，指节粗大，掌心有老茧。就是这双手，七年前在破屋里熬凉茶，一碗一碗地卖，一分一分地挣。
她把手翻过来，看了看手背。青筋凸起来了，皮肤也松了。老了，不中看了。
但就是这双不中看的手，把姜记从破屋里拽了出来。
韩铮端着一碗姜枣茶走过来，递给她。她接过去，没喝，捧在手心里。
“想啥呢？”韩铮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想以前的事。”
“以前啥事？”
姜翠兰没回答，眼睛盯着院子角落那间柴房。那是赵大柱以前住的地方，后来搬走了，空了好几年。
她脑子里开始过电影。
1978年。
她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躺在破屋的炕上。墙上的日历写着1978年，丈夫刚去世，儿子儿媳们等着分家产。她摸到炕头那个旧樟木箱子，撬开锁，里面有几个银元和一个银镯子。
那是她重生后摸到的第一笔钱。
后来分家了。赵大柱和赵二伟两家联合起来，想让她净身出户。她坐在老队长面前，一条一条地谈，最后要到了村尾的破屋、一百斤粮食、一口锅、两把锄头。
搬进破屋那天，小丫问她：“娘，咱们以后怎么办？”
她说：“一步一步来。”
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这一步一步要走多久。
韩铮在旁边咳了一声，姜翠兰回过神来。茶还捧在手心里，温的。
“那年你在后山砍柴，我上山采药，脚滑了，你拉了我一把。”她说。
韩铮愣了一下：“你还记得？”
“记得。你从衣角上撕了一块布给我包扎。”姜翠兰看了他一眼，“那时候我就觉得，你这人不一样。”
韩铮没说话，把烟点上了。
1979年。
她熬出了第一锅凉茶，在村口摆摊，一碗一分钱。周扒皮来砸摊子，摔了她的碗。她没怕，站在摊子前面，一步没退。
后来供销社的老张来了，签了合同。她按手印的时候，手是稳的。
再后来，她发现那个银镯子是外婆留下来的，值不少钱。她拿去省城卖了，换了四十多块钱，用那笔钱扩大了生意。
韩铮把烟掐了，在地上碾了碾。
“那年你非要给我熬药，记得不？”
“记得。”姜翠兰说，“你腿疼得下不了地，我采了草药给你熬。你说不用，我硬灌下去的。”
韩铮嘴角动了一下：“你那哪是灌，你是拿勺子撬我嘴。”
姜翠兰笑了：“谁让你不听话。”
1980年。
她去了县城，在德顺斋谈成了第一单生意。回来的路上，小丫坐在板车上，问她：“娘，咱们算不算有钱人了？”
她说：“不算。但快了。”
那一年，赵大柱偷偷往她院门口放了一袋粮食，袋子里压着一张纸条，写着“娘，您保重”。字歪歪扭扭的，但她认出来了。
她把那袋粮食收了，纸条折好，压在枕头底下。
韩铮又点了一根烟，抽了一口。
“那年你差点把我从医院押走。”
“哪年？”
“腿做手术那年。你不记得了？医生说我要休养三个月，我在医院住了一周就跑出来了。你站在村口骂我，骂了整整十分钟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，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
“骂你活该。”
韩铮没反驳，抽了一口烟，嘴角带着笑。
1981年。
年利润破千了。她在旧本子上记了一笔，后面画了个圈，表示高兴。
那一年，陈秀芬叛变，偷了方子想卖给孙艳。王桂花发现了，告诉她。她把陈秀芬开除了，当众宣布的，没留一点情面。
她不怕得罪人。该狠的时候，她比谁都狠。
韩铮把烟头扔在地上，踩灭了。
“那年你跟小丫去省城，我在村口等你们回来。等了三天。”
“等啥？”
“怕你们出事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她心里头知道，韩铮那三天没睡好觉。她回来的时候，他站在村口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下面青了一大片。
1982年。
她跟韩铮结了婚。婚礼简单，就在院子里摆了两桌。韩铮穿着他那件旧军装，她穿了一件新棉袄，赵小丫缝的。
拜堂的时候，韩铮握着她的手，说了一句：“翠兰，往后余生，我护着你。”
她当时没哭，现在想起来，眼眶有点热。
韩铮在旁边咳了一声：“你眼睛咋了？”
“风迷了眼。”
“没风。”
“那就是沙子。”
韩铮没再问了。他知道她在撒谎，但他不说。
1983年。
省级称霸，年利润突破了十万。她在行业协会的年终总结会上发言，说“心正了，路就正了”。台下掌声雷动。
那一年，赵大柱被任命为生产总监。他捧着任命书，手在发抖，说：“娘，谢谢您信我。”
她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说话。
韩铮站起来，去灶房添了热水。回来的时候，茶壶里的水满了，冒着热气。
“还喝不？”
“喝。”
韩铮给她倒了一杯，自己倒了一杯。
1984年。
赵天赐出生了。她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，心里头说：天赐，奶奶的宝贝。
那一年，赵小丫订婚了。林志远跪在展位前面，当着全国媒体的面，把那枚银戒指戴在她手上。
她站在旁边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没掉下来。
韩铮把茶碗放下，看着她。
“翠兰，你说咱们这辈子，值不值？”
姜翠兰想了想。
“以前觉得不值。吃了那么多苦，受了那么多罪，临老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现在觉得值。啥都有了。家有了，事业有了，儿女都在身边。孙子也有了。”
韩铮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两个人坐在院子里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。姜翠兰的手腕上戴着银镯子，“姜氏永昌”四个字在月光下隐隐发亮。头上插着韩铮做的桃木梳，梳背上的刻字已经磨得有点模糊了，但还能认出来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个梳子。
“韩铮，你说……我这辈子，是不是在做梦？”
韩铮握住她的手。
“不是梦。是真的。”
姜翠兰没再说话。她闭上眼睛，在心里头默默说了一句：
前世的姜翠兰，你看到了吗？今生的我，替你活出了一个不一样的人生。你可以安息了。
风从院门口吹进来，吹得那几盆兰花的叶子沙沙响。韩铮把外套脱下来，披在她肩上。
“进屋吧，夜里凉。”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韩铮没催她，又坐下了。
月亮慢慢往西边挪，院墙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移。灶房里的水早烧干了，壶底烧得发黑，韩铮忘了关火。
姜翠兰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走吧，进屋。”
韩铮跟在她后面，一前一后走进屋里。门没关，月光顺着门缝溜进来，落在灶台上，落在炕沿上，落在她那个旧本子上。
本子翻开着，最新一页写着：
“1985年，全国金奖，年利润五十二万。”
字歪歪扭扭的，但一笔一划，都写得认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