闭幕式定在下午三点。
展会最后一天,大厅里的人比前几天少了一些,但气氛更热烈。金奖颁过了,订单签过了,该谈的合作都谈得差不多了。剩下的事,就是收尾。
姜翠兰本来不想去。
“闭幕式有啥好去的?不就是说几句客气话,散场。”
赵小丫拉着她的胳膊:“娘,组委会特意邀请了您,您不去不合适。”
“请我干啥?我又不会说啥。”
“您就说几句实在话。您平时咋说的,上去就咋说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,还是去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,组委会不仅邀请了她,还安排她作为优秀企业家代表上台致辞。
赵小丫是到了现场才知道的。
“娘。”赵小丫走过去,把流程表递给她,“您要上台致辞。”
姜翠兰接过去看了看,又递回来:“我不去。我又不会说。”
“组委会安排的,不去不好。”
“那让小丫去。”
赵小丫急了:“娘,人家请的是您,不是我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“那行吧。说啥?”
“想说啥说啥。”
姜翠兰走到后台,站在幕布后面,往外看了一眼。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,少说也有上千。灯光打在主舞台上,亮得晃眼。
她退回来,深吸了一口气。
韩铮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,站在她旁边。
“紧张?”他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姜翠兰说,“就是有点喘不上气。”
韩铮没说话,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她。她喝了一口,是姜枣茶,热的。
主持人上台了,说了一串开场白。姜翠兰没听进去,脑子里一直在想上去说啥。
“……下面,有请姜记食品创始人姜翠兰女士上台致辞。”
掌声响起来。
姜翠兰站在幕布后面,没动。
“娘,该您了。”赵小丫在后面推了她一下。
姜翠兰迈步走上台。
灯光打在她脸上,她眯了一下眼睛。走到舞台中央,站定,看着台下。
她看见了赵小丫,站在台下第一排,手里攥着纸巾。看见了韩铮,站在赵小丫旁边,双手抱在胸前。看见了赵大柱,站在更后面一点,红着眼眶。看见了林志远、周强、张小燕、李小梅,还有王桂花、赵秀英,所有人都来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台下安静了下来。
“各位领导,各位同行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点紧,“我姜翠兰是个农村老太太,没什么文化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,善意的笑。
“七年前,我分了家,带着闺女住进了村尾的破屋。那时候我身上只有五块钱和一个凉茶方子。七年后的今天,我站在这里,身后是我的家人和团队,面前是全国的同行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稳了一些。
“我姜翠兰能走到今天,靠的不是关系、不是背景,是三个字——品质、良心、规矩。”
台下安静了下来,没人笑了。
“品质是根,良心是本,规矩是路。只要这三个字在,姜记就永远不会倒。”
她说完,鞠了一躬。
有人站了起来。
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。
最后,全场起立。
姜翠兰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眼眶红了。她朝台下又鞠了一躬,转身走下台。
赵小丫在台下等着她,一把抱住了她。
“娘,您讲得太好了。”
姜翠兰拍了拍她的背:“别哭了,这么多人看着呢。”
“看着就看着,我高兴。”
韩铮站在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个保温杯。姜翠兰走过去,他递给她。
“喝口水。”
姜翠兰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姜枣茶已经凉了,但她觉得热乎。
赵大柱从后面走过来,红着眼眶,叫了一声“娘”,就再也说不出话了。他伸手想抱姜翠兰,又缩回去了,怕自己手脏。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,伸手抱了抱他。
“行了,多大的人了,还哭。”
赵大柱吸了吸鼻子,没说话。
周强、张小燕、李小梅三个人站在人群外面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周强先开口了:“姜婶真厉害。”
张小燕点头:“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。”
李小梅小声说:“我也是。”
记者们围过来了。
一个年轻记者挤到前面,话筒举到姜翠兰面前:“姜总,请问您刚才说的‘品质、良心、规矩’六个字,是您一直以来的经营理念吗?”
姜翠兰想了想:“也不是啥理念。就是做事的方法。东西不好,说得再好也没用。良心不正,挣再多也睡不安稳。规矩不守,走再远也会摔跟头。”
记者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。
另一个记者问:“姜总,您对姜记的未来有什么规划?”
姜翠兰看了看身边的赵小丫和赵大柱,说:“交给年轻人。我老了,该退了。”
赵小丫在旁边听见,眼眶又红了。
闭幕式结束后,人群渐渐散去。
姜翠兰站在展厅门口,看着里面空荡荡的展位。工作人员在拆展架、收地毯,机器声嗡嗡的,跟几天前的人声鼎沸完全不一样。
韩铮站在她旁边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往外走,赵小丫和赵大柱跟在后面。林志远在门口等着,手里提着几个袋子,里面是展会上没发完的资料。
周强、张小燕、李小梅三个人在前面跑,抢着开门。
走到门口,姜翠兰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展厅里还在拆展台,姜记那个位置已经空了。丫丫画的那幅背景画被卷起来,用报纸包好,放在墙角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走吧。”
回酒店的路上,赵小丫挽着她的胳膊,一路没松手。
“娘,您今天在台上,真好看。”
“好看啥?一脸褶子。”
“褶子也好看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。
“娘,您说的那六个字,‘品质、良心、规矩’,我记下了。以后姜记,我就按这六个字来。”
姜翠兰看了她一眼:“记下没用,要做到。”
“我能做到。”赵小丫说,“您能做到的,我也能做到。”
姜翠兰没再说话。
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韩铮走在最后面,手里提着保温杯,杯子里的姜枣茶已经凉透了,他没倒,一直提着。
赵大柱走在前面,肩上扛着一个空箱子,箱子里本来装的是展品样品,全都发完了。
周强他们三个走在最前面,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事。
“你们听见没有?全场起立鼓掌!”周强说。
“听见了听见了。”张小燕说,“我眼泪都出来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李小梅说。
三个人在前面走着,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。
姜翠兰走在中间,步子不快不慢。
她想起七年前,住在破屋里的第一个晚上。窗户纸破了,风灌进来,她和小丫挤在一床旧棉被里。小丫问她:“娘,咱们以后怎么办?”
她说:“一步一步来。”
现在,她可以告诉小丫:路走出来了。
酒店到了。灯亮着,大门开着,服务员站在门口,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。
赵大柱放下箱子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“明天一早的火车,别睡过了。”
周强应了一声,扛着箱子先进去了。张小燕和李小梅跟在后面。
赵小丫松开姜翠兰的胳膊,站在酒店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。
路上没什么人,路灯亮着,把地面照得发白。
“娘,您说姜记以后能走多远?”
姜翠兰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条路。
“能走多远走多远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走进酒店大门,韩铮跟在后面。
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关上,把路灯和月光都挡在了外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