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从省城回来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。
她进门把包往炕上一扔,坐下来喝了一大口水。姜翠兰正在灶房切菜,听见动静探出头来。
“咋了?谁惹你了?”
“没人惹我。”赵小丫放下碗,“娘,省城那边出了点事。”
姜翠兰擦了擦手,走过来坐下。
“啥事?”
赵小丫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,翻开。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多东西,有数字,有名字,有箭头连来连去。
“全国农产品行业在洗牌。大企业兼并小企业,速度很快。咱们隔壁省那个做腌菜的老赵,上个月被一家大集团收购了。还有咱们以前合作过的那家包装厂,也被吞了。”
姜翠兰听着,没说话。
赵小丫继续说:“我在省城跑了几个同行,大家的说法都一样——现在是大鱼吃小鱼。有钱的越做越大,没钱的要么被吃掉,要么自己倒掉。”
“咱们呢?”姜翠兰问。
“咱们目前还稳。但有一家公司,盯上咱们这个细分市场了。”
“哪家?”
“盛达集团。”赵小丫把本子翻到另一页,“全国最大的食品集团之一,去年营收十几个亿。他们已经在三个省收购了六家同类企业。下一步,很可能就是咱们省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,又去灶房切菜了。
赵小丫跟过去:“娘,您不着急?”
“着急有用?”姜翠兰一刀一刀地切着土豆,“大鱼吃小鱼,是大势所趋。咱挡不住。”
“那咱就等着被吃?”
姜翠兰放下刀,转过身看着赵小丫。
“谁说咱要被吃?大鱼吃小鱼,那是小鱼不跑。咱不跟大鱼比谁力气大,咱跟大鱼比谁跑得快。”
林志远从省城回来的时候,带了一份更详细的报告。
他在研究所的旧同事给他传了一份内部资料,上面列着盛达集团最近一年的收购清单——十二家企业,遍布六个省,涉及腌菜、酱料、豆制品三个品类。
赵大柱在旁边听着,皱着眉头:“这不是耍流氓吗?”
“这是资本。”林志远说,“人家有钱,有规模,有渠道。咱们在省城那几个经销商,人家盛达的人也去谈过了。”
赵大柱看了姜翠兰一眼。姜翠兰正在翻那份资料,一页一页地看,看得不快,但每一页都翻过了。
“志远,你说他们下一步会打哪儿?”
姜翠兰把资料合上。
“他们打他们的,咱们做咱们的。”
行业协会的会议,姜翠兰亲自去了。
以前这种会她都是让赵小丫去,这次她自己去了。会议室里坐满了人,气氛跟往年不一样。往年大家见面都是笑嘻嘻的,今年一个个愁眉苦脸。
“姜大姐,你们姜记最近怎么样?”旁边一个做豆制品的老王问她。
“还行。”姜翠兰说,“你们呢?”
老王叹了口气:“不行啊。盛达在我们那边开了个厂,价格比我们低三成。我们的经销商跑了一半。”
“那你打算咋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王搓了搓手,“降价吧,亏本。不降吧,市场没了。实在不行,可能就把厂卖了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没说话。
台上的人在讲话,讲的是行业趋势、政策变化、市场动态。姜翠兰听了一会儿,脑子里一直在转。
散会的时候,几个人围在一起抽烟。
“现在是大鱼吃小鱼的时代。”有人说,“咱们这些中小企业,能撑多久?”
没人回答。
姜翠兰站在人群外面,听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回赵家村的路上,赵小丫开车,姜翠兰坐在副驾驶。
“娘,您今天在会上咋不说话?”
“说啥?说‘你们别怕,姜记不怕’?人家听了更难受。”姜翠兰看着窗外,“小丫,你说咱姜记,算大鱼还是小鱼?”
赵小丫想了想:“在赵家村算大鱼,在全国算小鱼。”
“小鱼有小鱼的活法。”姜翠兰说,“大鱼力气大,但转身慢。小鱼跑得快,钻得深。咱不跟大鱼比谁力气大,咱跟大鱼比谁活得久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姜翠兰转过头,“品质、品牌、团队,这三样东西是咱的护城河。只要护城河够深,大鱼也吃不了咱。”
晚上,韩铮在院子里浇花。
姜翠兰坐在石墩上,手里端着姜枣茶,没喝。
“想啥呢?”韩铮问。
“想以后的事。”
“以后的事以后想。”
“不能以后想。”姜翠兰说,“现在就得想。盛达那帮人,不会等咱准备好了再来。”
韩铮放下水壶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你怕了?”
“不怕。”姜翠兰说,“但得做准备。打仗之前,得先把粮草备好。”
韩铮没说话,点了根烟。
姜翠兰站起来,走到灶房,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旧本子。她翻到空白的一页,拿起木炭笔。
“盛达”两个字写在最上面。
下面写了一行字:有钱,有规模,有渠道。
又在旁边写了一行:品质不如咱,口碑不如咱,团队不如咱。
她看着这两行字,看了一会儿,把本子合上了。
韩铮在门口抽烟,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。
“写完了?”他问。
“写完了。”
“写的啥?”
“写的敌我对比。”姜翠兰把本子放回柜子里,“敌人很强大,但咱有咱的优势。”
韩铮把烟掐了,走进来。
“那你打算咋办?”
“先稳住。不扩张,不借钱,不冒进。把品质守住,把团队稳住。等他们来了,咱再想办法。”
韩铮看着她,没再问。
他知道,姜翠兰心里有数。
第二天一早,赵小丫回省城了。
走的时候,姜翠兰送她到村口。
“小丫,在省城多留个心眼。盛达那边有什么动静,及时告诉我。”
“知道了,娘。”
“还有,”姜翠兰拉住她的手,“别怕。天塌不下来。”
赵小丫笑了:“娘,我没怕。”
“不怕就好。走吧。”
赵小丫上了车,发动引擎。姜翠兰站在村口,看着车越走越远,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韩铮从后面走上来,手里拿着她的外套。
“披上,早上凉。”
姜翠兰接过外套,披在肩上。
“韩铮,你说咱姜记,能撑过这一关不?”
韩铮想了想:“能。”
“为啥这么肯定?”
“因为你还没输过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两个人站在村口,风吹过来,路边的树叶子沙沙响。远处的加工厂机器声响着,嗡嗡的,跟往常一样。
姜翠兰转身往回走,韩铮跟在后面。
“韩铮,晚上吃啥?”
“你想吃啥?”
“面条。”
“又吃面条?”
“不吃拉倒。”
“吃吃吃。”韩铮加快步子,走到她前面,“我回去和面。”
姜翠兰跟在后面,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风还在吹,树叶还在响,加工厂的机器还在转。
一切如常。
但姜翠兰知道,暴风雨要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