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志远从省城带回来的那份文件,让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那是国家新出台的食品安全法规,厚厚一摞,复印的,纸还是热的。姜翠兰不认字,让赵小丫念给她听。赵小丫念了半个小时,念到嗓子都哑了。
“行了,别念了。”姜翠兰打断她,“你就跟我说,咱要做到啥标准?”
林志远把文件翻到最后几页,上面有个表格,列着各种要求。
“车间地面要铺瓷砖,墙面要贴到顶。原料检测要有专门的设备,出厂检验要有实验室。工人进车间要换工作服、戴口罩、戴帽子。每一批产品都要留样,出了问题能追溯。”
赵大柱蹲在门口,听完这些,站起来:“这得花多少钱?”
林志远算了一下:“设备、改造、认证,加起来八到十万。”
车间里安静了下来。王桂花站在旁边,手里的抹布掉地上了都没察觉。赵秀英靠在机器上,嘴张着没合上。
赵小丫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份文件,半天没说话。
“娘,咱账上只有六万。”她终于开口了。
姜翠兰站在窗前,背对着大家,看着窗外的院子。院子里晒着红薯干,一片一片,金黄金黄的。
“升级。”她说。
赵小丫愣了一下:“娘,钱不够。”
“砸锅卖铁也要升级。不符合标准被停产,损失的不是三万四万,是整个姜记。”
赵大柱站起来:“娘,听您的。”
王桂花捡起抹布,在手里攥着:“翠兰姐,您说咋办就咋办。”
赵秀英也点头:“就是。钱不够,咱想办法凑。”
林志远用了三天时间,把设备升级的方案做出来了。
车间的改造方案:地面铺瓷砖,墙面贴到顶,换新的操作台,加装通风设备。
实验室的方案:买一台食品检测仪,配齐基本的试剂和器皿,建一个留样柜。
还有工人的工作服、口罩、帽子,每个人三套,轮换着穿。
赵大柱蹲在车间里,拿尺子量地面,算了半天,站起来说:“光是铺瓷砖,就得好几千。”
赵小丫在旁边算总账:“设备是大头,那台检测仪就要三万多。加上车间的改造、实验室的装修、工作服这些杂七杂八的,总共八万七。”
“差多少?”姜翠兰问。
“咱账上六万出头,差两万七。”
晚上,姜翠兰把赵小丫、赵大柱、林志远、韩铮叫到家里。
灶台上烧着水,壶嘴冒着白气。几个人围坐在炕沿上,没人说话。
“差的钱,咋办?”姜翠兰问。
赵大柱说:“我手里还有点积蓄,能拿五千。”
林志远说:“我也能拿三千。”
赵小丫说:“我能拿八千。”
姜翠兰摆了摆手:“你们的钱自己留着。这事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娘,您有啥办法?”赵小丫问。
姜翠兰没回答,站起来去灶房添水。
韩铮跟过去,小声说:“实在不行,我找我那几个老战友凑凑。”
“不用。”姜翠兰把水壶放回灶上,“还没到那一步。”
第二天,姜翠兰把团队叫到一起开会。
人齐了——王桂花、赵秀英、刘春梅、周强、张小燕、李小梅,还有赵大柱、赵小丫、林志远、韩铮。
姜翠兰站在前面,开门见山。
“新法规下来了,咱得升级设备、改造车间。要花八到十万。账上只有六万,差的钱,我打算从分红里扣。”
王桂花愣了一下:“翠兰姐,您的意思是……今年不分红了?”
“不是不分,是暂时不分。等升级完了,挣了钱,加倍补上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赵秀英第一个开口:“姜婶,我没意见。钱明年拿也一样。”
王桂花跟着说:“我也没意见。姜记好了,我们才能好。”
刘春梅点点头:“我也是。”
周强、张小燕、李小梅三个人也表态了,都说没意见。
姜翠兰看着这些人,心里头热乎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
“行。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县食品监管部门的人来检查的时候,姜翠兰亲自接待的。
来的是两个人,一个姓孙,一个姓李。孙科长戴着眼镜,四十来岁,说话慢条斯理。小李年轻,拿着本子到处记。
他们在车间里转了一圈,在仓库里转了一圈,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。
孙科长站在车间里,看着地面上的瓷砖,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。
“新铺的?”
“上个月铺的。”赵大柱说。
“不错,平整。”孙科长站起来,又看了看墙上的操作规章,“这个是谁写的?”
“我写的。”林志远说,“技术员,负责这块。”
孙科长看了几页,点了点头:“写得清楚。工人能看懂吗?”
“能。每个岗位都贴了一份,不认字的我们口头教。”
孙科长没再问,转身去了实验室。实验室不大,但设备齐全,检测仪、试剂、留样柜,一样不少。小李在本子上记了好几页。
走的时候,孙科长站在加工厂门口,跟姜翠兰握了握手。
“姜大姐,你们的车间、实验室、管理制度,都符合新标准。我会在报告上写清楚。”
姜翠兰道了谢。
孙科长上车前又回过头来:“你们这批设备,是贷款买的?”
“不是。自己凑的。”
孙科长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上车走了。
送走了人,姜翠兰站在加工厂门口,看着那辆车开远。
韩铮走过来,递给她一杯水。
“过了?”
“过了。”姜翠兰喝了一口水,“他说会在报告上写清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姜翠兰转身看着加工厂。车间里的灯还亮着,赵大柱在生产线上检查设备,王桂花在打包,赵秀英在翻晒红薯干。一切如常。
但她知道,账上的钱不多了。
两万七的缺口,虽然暂时用暂停分红的办法补上了,但下个月的原料款、工人的工资、日常的开销,一样都不能少。
她心里有数,但没跟任何人说。
“韩铮,你说咱姜记,能撑过这一关不?”
韩铮想了想:“能。”
“为啥这么肯定?”
“因为你还没输过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转身进了车间。
韩铮跟在后面,手里还端着那杯水。
晚上,姜翠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月亮挂在头顶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那几盆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本子,翻到记账的那一页。
收入:六万三千。
支出:八万七。
缺口:两万四。
她把这两万四看了好几遍,把本子合上了。
灶房里传来韩铮的声音:“面好了,进来吃。”
“来了。”
她把本子放进口袋里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进灶房。
韩铮已经把面盛好了,两碗,卧着荷包蛋。
姜翠兰坐下,端起碗,吃了一口。
“韩铮,你说咱把实验室建起来,值不值?”
“值。”韩铮也吃了一口面,“有了实验室,咱的货自己就能检测,不用送出去。省时间,也省心。”
“就是花钱多。”
“钱花了可以再挣。东西做不好,牌子砸了,就再也挣不回来了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,低头吃面。
面吃完了,她把碗放下。
“韩铮,明天你去镇上,把咱的存款取出来。”
“取多少?”
“全取。”
韩铮看了她一眼,没问为什么,点了点头。
姜翠兰站起来,去灶房洗碗。韩铮坐在炕沿上,点了根烟,抽了一口。
灶房里的灯亮着,姜翠兰的背影映在窗户上,不高大,但结实。
韩铮把烟掐了,站起来,去灶房帮忙。
“碗放着,我来洗。”
“不用,你歇着。”
“不累。”
两个人挤在灶房里,一个洗碗,一个擦碗。谁也没说话。
灶台上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
窗外的月亮慢慢往西边挪,院墙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移。
姜翠兰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里,擦了擦手。
“睡了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里屋。
灯灭了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炕沿上,落在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上,落在姜翠兰枕边那个旧本子上。
本子翻开在记账的那一页,数字在月光下看得不太清楚。
但姜翠兰心里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