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的电话打来的时候,姜翠兰正在车间里贴标签。
“娘,出事了。”赵小丫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听得出来急,“宏达联合了绿源和山珍坊,三家一起搞了个联盟,专门打咱们。”
姜翠兰把手里的标签放下,走到车间外面。
“说清楚。”
“他们在省城开了会,三家约定统一价格、统一促销,所有渠道共享。价格比咱们低两到三成,已经有好几个经销商动摇了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几秒。
“哪几家动摇了?”
“城东的老刘,城南的老赵,还有北边批发市场的那个姓王的。老刘今天给我打电话,说宏达给他的扣点比咱们高五个点,问咱们能不能跟。”
“你咋说的?”
“我说品质不一样,不能比价格。他没说啥,挂了。”
姜翠兰靠在墙上,看着院子里的晾晒场。赵秀英正在翻红薯干,一摊一摊地翻,动作熟练,不紧不慢。
“娘,您还在吗?”赵小丫问。
“在。”
“咱们怎么办?”
姜翠兰想了想:“你先把省城的客户稳住。动摇的别急着拉,让他们自己选。不坚定的经销商,留着也没用。”
韩铮从镇上回来的时候,带了一份情报。
他找了老马,老马又找了他在宏达上班的一个亲戚,七拐八拐地打听到了一些消息。
“联盟三家,宏达牵头,绿源和山珍坊跟着。宏达占大头,利润分六成,剩下四成两家分。”韩铮把烟点上,“绿源那边不满意,觉得出力不少,拿得太少。山珍坊也有意见,但不敢说。”
姜翠兰听完,没说话。她走到灶房,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旧本子,用木炭在纸上画了几个圈。
三个红点,围着一个蓝点。
“宏达、绿源、山珍坊。”她指着那三个红点,“他们加起来份额比咱大,钱比咱多,人比咱多。”
韩铮凑过来看:“那咱咋办?”
姜翠兰在蓝点下面写了几个字:品质、口碑、消费者。
“他们打价格战,咱不跟。品质在,消费者就在我这边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,放回柜子里。
接下来一周,赵小丫在省城忙得脚不沾地。
她挨个拜访了省城的经销商,一家一家地谈。有些经销商态度暧昧,说“再考虑考虑”。有些干脆不接电话,让手下的人应付。也有几家关系铁的,直接说“赵总,你放心,我们只卖姜记”。
城西的老宋就是其中一个。
老宋在省城做了十几年食品批发,是个粗人,说话嗓门大,但人实在。赵小丫去找他的时候,他正在仓库里搬货,看见赵小丫来了,把手上的灰往裤子上拍了拍。
“赵总,你来得正好。宏达那边也来找我了,给的价格比你低两成。”
赵小丫心里一紧,但脸上没露出来:“宋老板,您咋想的?”
老宋嘿嘿一笑:“我让他们滚蛋了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。
“我跟他们说,你们的价格是低,但你们的东西不行。我老宋做买卖十几年,靠的是回头客。东西不好,客人不来了,我找谁去?”老宋点了一根烟,“姜记的东西,我放心。你们别慌,那几个动摇的,让他们走。走了就别想回来。”
赵小丫从老宋那儿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站在路边,给姜翠兰打了个电话。
“娘,城西的老宋没动摇,还帮咱骂了宏达一顿。”
姜翠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:“老宋这人,行。”
宏达那边也没闲着。
周经理亲自出马,带着绿源和山珍坊的人,在省城最大的酒店包了一个厅,请了几十个经销商吃饭。饭桌上,宏达的人拍着胸脯保证:“只要不卖姜记,我们的价格还能再低。”
有几个经销商当场就签了意向书。
赵小丫没去,但消息传到了她耳朵里。
林志远从研究所的旧同事那里拿到了一份联盟的内部文件,上面写着联盟的目标——半年内,把姜记在省城的市场份额从百分之二十二压到百分之十以下。
“他们这是要往死里打。”林志远说。
赵小丫把文件传真回赵家村,姜翠兰看完,放在桌上。
“他们打他们的,咱们做咱们的。”
王桂花在加工厂里听说了联盟的事,气得不行。
“姥姥的,三家打一家,还要不要脸了?”
赵秀英也在旁边骂:“就是。有本事单挑,合起伙来欺负人算啥本事?”
赵大柱蹲在门口,没说话。他把手里的烟抽完了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
“娘说了,不打价格战。咱把品质守住,消费者不是傻子。”
王桂花还想说什么,被刘春梅拉住了。
“桂花姐,别急。翠兰姐心里有数。”
姜翠兰这几天没去加工厂,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对着那幅画了好几个圈的图发呆。
韩铮端着茶出来,放在她旁边。
“还在想联盟的事?”
“在想他们的弱点。”姜翠兰指着图上三个红点,“宏达占大头,绿源和山珍坊出力多拿得少。时间长了,他们自己就会闹矛盾。”
韩铮在她旁边坐下:“那你打算咋办?”
“等。”姜翠兰端起茶喝了一口,“等他们自己出问题。咱们把品质守住,把口碑做好。消费者买了他们的东西,不好吃,下次就不会再买。”
“那得等到啥时候?”
“快了。”姜翠兰放下茶碗,“他们打价格战,撑不了多久。利润本来就薄,再降价,迟早亏本。”
省城的市场上,联盟的产品已经开始铺货了。
宏达的礼品装换了新包装,价格比姜记低两成。绿源的腌菜打出了“买一送一”的促销牌。山珍坊的花茶在几个大超市里搞起了试吃活动。
赵小丫去超市转了一圈,站在姜记的货架前看了一会儿。旁边宏达的货架上堆得满满当当,价格标签用红笔写着,醒目得很。
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,先看了看宏达的,又看了看姜记的。她拿起一包姜记的红薯干,翻过来看了看包装上的说明,又放下了。
赵小丫走过去:“大姐,您咋不买了?”
“这个贵。”中年妇女指了指宏达的,“那个便宜两块钱。”
“您尝尝就知道了。”赵小丫从货架上拿了一包姜记的,拆开,递给她一块。
中年妇女接过去咬了一口,嚼了嚼,又咬了一口。
“这个好吃。”
“贵有贵的道理。”赵小丫说,“姜记的东西,不加糖,不加油,您吃到的甜味都是红薯本身的。”
中年妇女看了看价格标签,犹豫了一下,拿了一包姜记的放进购物车里。
赵小丫站在货架前,看着那包红薯干被带走,心里头踏实了一点。
晚上,赵小丫给姜翠兰打电话汇报当天的销售情况。
“娘,今天省城超市的销量比上周降了一成。宏达那边搞促销,抢了不少客人。”
“降一成不算啥。”姜翠兰说,“客人买回去吃了,觉得不好,还会回来的。”
“您就这么肯定?”
“不是肯定,是相信。相信自己的东西好。”
赵小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娘,我听您的。”
挂了电话,姜翠兰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韩铮从屋里出来,把外套披在她肩上。
“小丫打来的?”
“你咋说?”
“我说客人吃了觉得不好,还会回来的。”
韩铮没说话,站在她旁边,也抬头看星星。
风吹过来,院门口的树叶子沙沙响。远处的加工厂还亮着灯,赵大柱应该还在加班。
姜翠兰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。
“睡了。”
灯灭了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灶台上,落在那张画了三个红点一个蓝点的纸上。
纸被风吹到了地上,翻了个面。
背面什么都没有,白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