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的出租屋里，灯还亮着。
赵小丫坐在沙发上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份已经凉透了的盒饭。她看了看墙上的钟，十一点四十。又看了看手机，没有未接来电，没有短信。
她拿起筷子，扒拉了两口米饭，又放下了。
林志远最近总是这样。早上出门的时候说“晚上回来吃饭”，到了晚上打电话说“你们先吃，我这边还有事”。一等就是半夜。
十二点过了，门口终于响起钥匙声。
林志远推门进来，满身的烟味，领口松着，眼睛下面青了一大片。他看见赵小丫坐在沙发上，愣了一下。
“还没睡？”
“等你。”赵小丫站起来，指了指茶几上的盒饭，“饭凉了，我去热。”
“不用了，吃过了。”林志远换鞋，“跟经销商吃的，路边摊。”
赵小丫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端着那盒凉透了的米饭，没动。
“你上周说了三次‘回来吃饭’，一次都没回来。”
林志远脱外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小丫，我这段时间忙，你知道的。联盟那边盯着咱们，我得盯着他们。”
“我知道你忙。”赵小丫把米饭放下，“但你有没有想过，我也忙。我在外面跑了一天客户，回来想找个人说说话，家里是空的。等你等到半夜，你回来了，倒头就睡。”
林志远站在玄关，手里还攥着外套。
“那你想让我怎么办？不干了？姜记的事不管了？”
“我没说不让你干。”赵小丫的声音高了，“我就是想让你早点回来！哪怕一周有一两天，咱俩能坐下来吃顿饭！”
“我也想早点回来！”林志远也急了，“你以为我愿意在外面耗着？联盟那帮人天天在抢我们的经销商，我不盯着，省城的市场就丢了！”
“市场丢了可以再抢回来。咱俩的日子丢了，还能抢回来吗？”
林志远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，走进卫生间，关上了门。
赵小丫站在客厅里，听见卫生间里传来水声。她站了一会儿，坐回沙发上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赵小丫打电话回赵家村的时候，已经凌晨一点多了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，姜翠兰接了。声音沙哑，带着刚睡醒的迷糊。
“小丫？咋了？”
“娘……”赵小丫一开口，声音就哑了，“我好累……事业和家庭，我顾不过来……”
姜翠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声音清醒了。
“志远呢？”
“在洗澡。”赵小丫吸了吸鼻子，“他天天在外面跑，回来得越来越晚。今天说好回来吃饭，我等到半夜，人家在外面吃过了。”
“你跟他吵了？”
“吵了。”赵小丫的眼泪又下来了，“娘，我不是不支持他工作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想让他多陪陪我。我一个人在这边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姜翠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。
“小丫，你跟志远说，这周末都回来一趟。”
周六上午，赵小丫和林志远一前一后进了赵家村的院子。
韩铮在院子里浇花，看见两人的脸色，没多问，朝屋里喊了一声：“翠兰，回来了。”
姜翠兰从灶房出来，手上还沾着面粉。她看了赵小丫一眼，又看了林志远一眼。
“进屋。”
三个人坐在炕沿上。姜翠兰坐在中间，左边是赵小丫，右边是林志远。韩铮在灶房烧水，没进来。
“说吧。”姜翠兰开门见山，“怎么回事。”
赵小丫低着头，不说话。林志远也不说话。
姜翠兰等了半分钟，先对林志远开了口。
“志远，你说。”
林志远搓了搓手：“娘，是我不好。这段时间太忙了，忽略了小丫。联盟那边盯得紧，我怕市场丢了，天天在外面跑。早上出门她还没醒，晚上回来她已经睡了。有时候好几天说不上几句话。”
姜翠兰听完，没急着说话，转头看赵小丫。
“小丫，你说。”
赵小丫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娘，我不是不让他工作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想让他早点回来。我一个人在省城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每天回到屋里，冷锅冷灶的，连个热乎气都没有。”
“你们不是在一个城市吗？”姜翠兰问。
“在一个城市有什么用？他忙他的，我忙我的。有时候一整天连个电话都没有。”赵小丫擦了擦眼泪，“娘，我不想走您的老路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啥老路？”
“您跟我爹……”赵小丫没说完，停住了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姜翠兰站起来，走到灶房，倒了三碗水端过来。一碗递给赵小丫，一碗递给林志远，自己留一碗。
“志远，我问你。”她端着碗，没喝，“小丫是你的妻子，还是你的下属？”
林志远愣了一下：“当然是妻子。”
“那你把她当下属管了？”
林志远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“你说你忙，是为了姜记，为了将来。”姜翠兰喝了口水，“但你想想，你把将来挣来了，小丫不在了，你挣给谁？”
林志远低下头。
“娘，我错了。”
姜翠兰没接他的话，转头对赵小丫说：“小丫，志远忙是为了事业，不是不爱你。你也要体谅他。”
赵小丫咬着嘴唇，点了点头。
“两个人都忙，就互相体谅。你体谅他，他体谅你。光一个人体谅，日子过不长。”姜翠兰把碗放在炕沿上，“志远，你听好了。工作再忙，家不能丢。你今天丢一天，明天丢一天，丢着丢着，家就没了。”
林志远抬起头，眼眶红了。
“娘，我记住了。”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赵大柱从加工厂回来了。他看见林志远在，没问啥，坐下吃饭。
吃了几口，突然冒出一句：“志远，小丫一个人在省城，你多照顾着点。”
林志远筷子顿了一下：“大哥，我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没用，要做到。”赵大柱说完，低头继续吃饭。
韩铮在灶房没出来，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吃。姜翠兰进去盛汤，他小声问了一句：“好了？”
“好了。暂时好了。”姜翠兰盛了一碗汤，“但根上的问题没解决。两个人都在忙，谁也没时间顾家。”
韩铮喝了一口汤：“那你打算咋办？”
“没办法。日子是他们自己的，过成啥样，看他们自己。”
吃完饭，赵小丫和林志远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。
韩铮把那几盆兰花搬出来晒太阳，赵小丫蹲在花盆前面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志远，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赵家村是啥时候不？”
林志远想了想：“好几年前了。”
“那时候你跟我说，你想来姜记工作。你说不是因为我，是因为姜记值得。”赵小丫转过头看着他，“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？”
林志远蹲下来，跟她平视。
“还这么觉得。姜记值得，你也值得。我前段时间做错了，光顾着姜记，忘了你。”
赵小丫看着他，眼圈又红了。
“我不是要你不工作。我就是想你早点回来。咱俩一起吃顿饭，说说话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林志远握住她的手：“我答应你。以后尽量早点回来。一周至少两天，咱俩一起吃饭。”
“说话算话？”
“说话算话。”
下午，赵小丫和林志远回省城了。
走的时候，姜翠兰送到村口。她拉着赵小丫的手，说了一句：“有事打电话。别一个人憋着。”
赵小丫点点头，上了车。
车开走了，姜翠兰站在村口，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，直到看不见。
韩铮从后面走上来，把外套递给她。
“披上，风大。”
姜翠兰接过外套，披在肩上。
“韩铮，你说小丫和志远，能过好不？”
韩铮想了想：“能。”
“为啥这么肯定？”
“因为两个人都想好好过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转身往回走。
韩铮跟在后面。
“晚上吃啥？”他问。
“随便。”
“那就面条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。灶房里的灯亮了，韩铮去和面，姜翠兰去灶台烧水。
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了，热气冒上来，把灶房的窗户蒙了一层雾。
姜翠兰擦了擦窗户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，那几盆兰花还在原地，叶子绿得发亮。
她转过身，继续烧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