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盟打压的事还没消停,设备升级的钱还没凑够,赵小丫和林志远那边刚劝好。姜翠兰觉得这阵子就没一件顺心的事。
王桂花打来电话的时候,声音都变了:“翠兰姐,快来!大柱的手被机器咬了!”
姜翠兰扔下电话就往加工厂跑。
车间里围了一圈人,赵大柱蹲在地上,右手血淋淋的,工作服袖子上全是红。他咬着牙,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,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。那台老旧的切割机还在转,刀片上沾着血,旁边地上也有几滴。
“让开让开!”姜翠兰拨开人群,蹲下来看赵大柱的手。
食指和中指歪了,不是正常的那种歪,是骨头断了的那种歪。血从伤口往外涌,王桂花拿了一块干净的布按着,布已经红透了。
“咋回事?”姜翠兰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自己没觉出来。
“机器刀片飞出来了。”赵大柱咬着牙说,声音还算稳,“没事,娘,皮外伤。”
姜翠兰看了一眼他的手,那哪是皮外伤。她站起来,冲韩铮喊:“快,开车,送医院!”
韩铮已经把三轮摩托车发动了,赵大柱被几个人扶着上了车。姜翠兰要跟着去,赵大柱拦住了她。
“娘,您别去了。厂里不能没人。”
“你手都断了,我还管厂里?”
“没事。桂花嫂子陪我去就行。”赵大柱看了王桂花一眼,王桂花赶紧点头。
姜翠兰站在加工厂门口,看着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远了。她的手还在抖,攥着围裙的边,攥得指节发白。
县医院的医生姓刘,四十多岁,戴着眼镜,手很稳。他给赵大柱拍了片子,看了之后皱了皱眉。
“食指和中指骨折,错位了。需要手术,打钢钉。恢复期至少两个月。”
王桂花在旁边急得不行:“刘医生,他的手以后还能干活不?”
“能。但得好好养,不能着急。钢钉半年后取出来,取出来之前不能干重活。”
赵大柱躺在病床上,右手已经被纱布包成了一个大粽子。他看着天花板,没说话。
刘翠花接到消息赶来了,一进病房就哭。赵大柱伸出左手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别哭了,没事。”
“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!”
“真没事。两个月就好了。”
姜翠兰在加工厂里站了半个小时,把所有人都安排了。
“王桂花不在,赵秀英,你临时顶一下生产。”
赵秀英愣了一下:“姜婶,我没管过啊。”
“没管过就学。大柱平时咋干的,你照着他的样子干。每天开碰头会,收工开总结会。原料、生产、出货,一条一条理清楚。理不清的打电话问大柱。”
赵秀英咬了咬牙:“行,我试试。”
“不是试,是必须干好。”姜翠兰看着她,“生产不能停。”
车间里的机器又响起来了,但跟平时不一样。平时赵大柱站在生产线中间,谁慢了喊谁,谁出错了骂谁,声音大,但听着踏实。现在他不在,车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韩铮从医院回来了。
“大柱咋样?”姜翠兰问。
姜翠兰没说话,走到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。
韩铮跟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那台切割机,早就该换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上次大柱就说过,刀片老了,有裂纹。你没换。”
姜翠兰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鞋面上有灰,还有几滴酱油渍,不知道啥时候溅上去的。
“是我大意了。”她说。
晚上,姜翠兰去医院看赵大柱。
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,刘翠花回家给孩子喂奶去了。赵大柱躺在病床上,右手打着石膏,吊在半空中。左手拿着一个本子,在写什么东西。字歪歪扭扭的,比平时还难看。
“写啥呢?”姜翠兰在床边坐下。
“写生产上的事。秀英嫂子没管过,我把要注意的写下来,让她照着做。”
姜翠兰把本子拿过来,翻了几页。上面写着:原料入库要检查,发芽的不能用。切片厚度两毫米,太厚了晒不透。包装前要抽检,一箱抽三包……
字不好看,但写得认真。
“大柱。”
“那台机器,娘早就该换了。”
“想到了。”姜翠兰说,“你上次说过,刀片有裂纹。我没当回事。”
赵大柱不笑了。他看着姜翠兰,过了一会儿说:“娘,真不怪您。您一个人管那么多事,哪能样样都顾到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。她伸手摸了摸赵大柱吊着的右手,纱布粗糙,扎手。
“疼不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赵大柱笑了:“有一点。能忍住。”
赵小丫从省城赶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了。她冲进病房,看见赵大柱的手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大哥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赵大柱说,“手还在,没断。”
赵小丫吸了吸鼻子:“还说不疼,脸都白了。”
“那是昨晚没睡好。”
赵小丫在床边坐下,握着赵大柱的左手。
“大哥,生产的事你别操心了。我跟秀英嫂子说好了,每天的生产报表发给我,我盯着。”
“你省城那边也忙。”
“再忙也不能不管家里的事。”赵小丫说,“娘一个人扛不住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。
赵小丫在医院待了一个小时,接了好几个电话。有的是省城经销商的,有的是工厂那边的。她压低声音接,怕吵着赵大柱,但赵大柱还是听见了。
“联盟那边又有动作了?”他问。
“没事,我能处理。”
“小丫,你省城那边忙,就别来回跑了。我这边有你嫂子照顾,没事。”
赵小丫看着他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姜翠兰从加工厂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她没回家,直接去了医院。
赵大柱睡着了,左手还攥着那个本子。刘翠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也在打盹。
姜翠兰把本子从赵大柱手里轻轻抽出来,翻到最新写的那一页。上面写着:秀英嫂子,切片机每天开机前要检查刀片,用扳手拧一下,松了就紧。这条写在最上面,字比别的都大,还画了个圈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把本子放回赵大柱手边,转身走出病房。
韩铮在医院门口等她。
“回去了?”
两个人走在县城的街上,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。姜翠兰走得很快,韩铮跟在她后面,步子不急不慢。
“韩铮,那台切割机,明天就换。”
“钱呢?”
“想办法。借也好,贷也好,必须换。”姜翠兰停了一下,“不能再出事了。”
韩铮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回到赵家村,加工厂的灯还亮着。赵秀英在车间里加班,一个人把明天要用的原料都备好了。看见姜翠兰进来,她站起来,搓了搓手上的灰。
“姜婶,今天产量比平时少了三成。我明天再琢磨琢磨,看能不能提上来。”
姜翠兰看着她,眼睛有点酸。
“秀英,辛苦你了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车间。
院子里月光很亮,照得地面发白。那几盆兰花摆在墙根底下,叶子绿得发亮。韩铮种的花,总是比别人的长得好。
她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
月亮很圆,星星很少。
她想起赵大柱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您一个人管那么多事,哪能样样都顾到。”
她管了姜记,管了设备升级,管了联盟的事,管了小丫的婚姻。但没管住那台老旧的切割机。
“娘,您别自责了。”赵小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省城回来了,站在院门口。
“你咋又回来了?”
“我不放心。”赵小丫走进来,“娘,大哥的事不是您的错。谁也不想这样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赵小丫走过去,挽住她的胳膊。
“娘,您还有我。还有大哥,还有韩叔。咱一起扛。”
姜翠兰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进去吧,外面凉。”
两个人走进屋里。韩铮已经把面条煮好了,灶台上摆着三碗,热气腾腾的。
“吃面。”韩铮说。
姜翠兰坐下,端起碗,吃了一口。面条有点咸,她没说。韩铮自己也吃了一口,皱了皱眉,也没说。
赵小丫吃了一口,看了看两个人,也没说话。
三个人坐在灶房里,呼噜呼噜地吃面。
窗外的月亮还亮着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,照在那台明天就要换掉的切割机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