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雨天，韩铮的腿比天气预报还准。
早上起来的时候，姜翠兰就看他走路不对劲。左腿拖着，像绑了块石头。她问他咋了，他说没事，老毛病，阴天就这样。
到了下午，雨下大了。韩铮坐在灶房里剥蒜，剥着剥着，手停了。姜翠兰在切菜，听见身后咚的一声，转头一看，韩铮从凳子上滑下去了，蹲在地上，左手撑着灶台，脸上全是汗。
“韩铮！”姜翠兰扔下菜刀跑过去。
韩铮咬着牙，左腿僵着，动不了。他的嘴唇发白，额头的汗跟下雨似的，顺着脸往下淌。
“腿疼？”姜翠兰蹲下来扶他。
“没事……老毛病……”韩铮的声音都在抖。
“你给我闭嘴。老毛病能疼成这样？”姜翠兰冲外屋喊，“小丫！小丫！”
赵小丫从省城回来没两天，正在屋里看报表。听见喊声跑过来，看见韩铮蹲在地上，吓了一跳。
“韩叔咋了？”
“叫车，去医院！”
车是找隔壁老张借的，一辆半新的面包车。赵小丫开车，姜翠兰扶着韩铮坐在后排。韩铮一路上没吭声，咬着牙，手一直攥着姜翠兰的手，攥得她指头疼。
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刮，雨大得看不清路。赵小丫开得很慢，平时四十分钟的路，开了一个多小时。
到了县医院，直接推去急诊。值班医生姓王，三十出头，戴着眼镜，看了看韩铮的腿，又问了病史，脸色不太好。
“先拍片子。”
片子拍出来，王医生看了好一会儿，把姜翠兰叫到办公室。
“韩铮同志的腿里，有旧弹片。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：“弹片？不是取出来了吗？”
“之前的手术只取了一部分。还有几块小的，位置深，没取干净。现在发炎了，骨头周围有积液。必须再做一次手术，把剩下的弹片取出来，否则可能永久残疾。”
姜翠兰站在医生办公室里，窗外的雨还在下，打在玻璃上，啪啪地响。
“手术费多少？”
“加上住院、药费，大概五千。”
五千。姜翠兰脑子里闪过一堆数字——设备升级还差两万多，赵大柱工伤住院也要花钱，联盟那边还在打价格战，省城的销量在往下掉。
“做。”她说，“多少钱都做。”
韩铮躺在病床上，左腿垫高了，上面敷着冰袋。他的脸色还是不好，但比来的时候强一些。
姜翠兰推门进来，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医生咋说？”
“说要做手术。”
“不做。”韩铮别过脸去，“忍忍就好了。”
“忍忍就好了？你刚才疼得从凳子上滑下来，这叫忍忍就好了？”
韩铮不说话了。
姜翠兰走到床边，在椅子上坐下。
“韩铮，我跟你说。你这腿，必须做手术。钱的事你不用操心。”
“我没操心钱。”
“那你操心啥？”
韩铮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操心你。大柱伤了，小丫那边也不顺，联盟在打咱们，设备升级还差钱。我再花五千……”
“你给我闭嘴。”姜翠兰打断他，“你的腿比什么都重要。钱没了可以再挣，腿废了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韩铮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姜翠兰伸手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刚才攥得她指头疼，现在松了，凉凉的。
“听话。做手术。”
韩铮闭上眼睛，点了点头。
赵小丫在走廊里打电话。林志远打来的，问韩铮的情况。她说要手术，五千块。林志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，说钱的事他想想办法。
挂了电话，赵小丫靠在墙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这几天的事太多了。联盟在省城抢市场，大哥伤了手，现在韩叔又要做手术。娘一个人扛着，她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。
姜翠兰从病房出来，看见赵小丫靠在墙上。
“小丫，你先回去。省城那边不能没人。”
“娘，您一个人能行吗？”
“有啥不行的？你韩叔又不是三岁小孩，做手术有医生。你回去，把省城的事盯住。”
赵小丫咬了咬嘴唇，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明天一早走。”
晚上，老郑从地区武装部赶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旧军装，头发花白，但腰板挺得笔直。进了病房，看见韩铮躺在床上的样子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老韩，你咋搞成这样？”
韩铮睁开眼，看见老郑，嘴角动了一下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小丫给我打的电话。”老郑在床边坐下，“弹片没取干净？当年不是说出院就没事了吗？”
“当年是当年，现在是现在。”韩铮说。
老郑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做手术。钱的事，我跟老马他们凑凑。”
韩铮摇了摇头：“不用。”
“不是给你的，是给嫂子的。”老郑看了姜翠兰一眼，“嫂子一个人撑着姜记，不容易。咱们当兄弟的，帮不上大忙，这点钱还拿得出来。”
姜翠兰站在门口，听着老郑的话，鼻子有点酸。
“老郑，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嫂子，您别跟我客气。老韩是我们的兄弟，他的事就是我们的事。”
老郑走的时候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。雨还在下，他撑了一把黑伞，站在医院门口，对姜翠兰说：“嫂子，老韩就拜托您了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
老郑转身走进雨里，黑伞在路灯下晃了几下，就看不见了。
姜翠兰回到病房，韩铮还没睡。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老郑走了？”他问。
“走了。”
“他这个人，嘴上不说，心里有事。”
姜翠兰在床边坐下：“你也是。”
韩铮没接话。
窗外的雨小了一些，打在窗户上，声音没那么大了。病房里很安静，只有韩铮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“翠兰。”
“手术做完了，我好好养。不给你添乱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头发白了，比她刚认识他的时候白了好多。
“你不给我添乱。你是我的定心丸。”
姜翠兰在床边坐了很久，直到韩铮的呼吸变得均匀，她才站起来，把被子给他掖好，关了灯，走出病房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，灯亮着，白得刺眼。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，看着外面的雨。
雨小了，但还在下。路灯下的地面湿漉漉的，反着光。
她想起几年前，韩铮第一次来赵家村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一个人住在村头的破房子里，谁也不理，谁也不搭。村里人说他怪，说他不好相处。她一开始也觉得这人怪。
后来她发现，他不是怪，是不会说话。他心里装的东西，比谁都在乎，就是嘴上说不出来。
现在他要做手术了。五千块。
她不怕花钱。她怕的是，他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，她站在外面，什么都做不了。
姜翠兰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，转身走回病房。
推开门，韩铮翻了个身，背对着她。她知道他没睡着，但没叫他。
她坐在椅子上，靠着墙，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还有一堆事。赵大柱那边还要换药，省城那边还要盯销量，设备升级的钱还要想办法。
但她现在不想想那些。
她就想坐在这儿，守着这个人。
窗外的雨终于停了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亮汪汪的。
病房里很安静，韩铮的呼吸声一起一伏。
姜翠兰睁开眼睛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韩铮，你快点好起来。”
她小声说了一句，又闭上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