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在旧本子上列了一张清单。
她写字慢,一笔一划,歪歪扭扭的。但每写一条,心里就清楚一分。
一、设备升级,还差两万四。
二、联盟打压,省城销量掉了快两成。
三、大柱手伤了,生产没人盯着。
四、韩铮要做手术,五千块。
五、小丫和志远的事,刚劝好,不知道能不能稳住。
写完了,她数了数,五条。放下笔,看了一会儿,把本子合上。
韩铮的手术定在下周三。赵大柱的右手还打着石膏,至少还要养一个多月。省城那边,联盟的价格战越打越凶,赵小丫每天打电话回来,声音一次比一次哑。
姜翠兰每天早上五点多起来,先去加工厂转一圈,看看夜班的情况,再回家做早饭。吃了饭再去医院,赵大柱和韩铮住同一家医院,一个在二楼,一个在三楼。她先去看赵大柱,问问伤口咋样,疼不疼,想吃啥。再去三楼看韩铮,问问腿还疼不疼,医生咋说。
看完两个人,再回加工厂。到了厂里,先找王桂花问生产情况,再找赵秀英问出货情况,再找刘春梅问原料库存。一圈问下来,一上午就过去了。
中午随便吃两口,有时候是馒头就咸菜,有时候是早上剩的稀饭。吃了饭,再去医院。下午回来,处理赵小丫从省城传回来的各种问题——哪个经销商动摇了,哪个超市的货架被联盟占了,哪批货的包装出了问题。
晚上再去医院。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有时候韩铮在灶房给她留了饭,有时候没有——韩铮在医院,灶房是冷的。
半个月下来,她瘦了一圈。脸上的颧骨凸出来了,眼窝也凹进去了。王桂花看见她,心疼得不行。
“翠兰姐,您歇歇吧。厂里的事我盯着,出不了岔子。”
姜翠兰摇头:“歇不了。等大柱和韩铮好了,我再歇。”
赵大柱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,躺不住了。
他左手撑着床沿想坐起来,刘翠花赶紧扶他。
“你干啥?”
“回厂里。”
“你手还没好,回去能干啥?”
赵大柱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右手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用左手。指挥他们干。”
刘翠花不让,赵大柱不听。最后还是姜翠兰来了,他才老实。
“大柱,你好好养着。厂里的事,有桂花,有秀英,还有那几个年轻人。你不在,他们也能干。”
赵大柱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你把手养好了,回来干十年。养不好,一辈子干不了。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。”
赵大柱抬起头,看了姜翠兰一眼,点了点头。
姜翠兰从二楼下来,去三楼看韩铮。
韩铮的手术做完了,弹片取出来了,医生说恢复得不错。但韩铮的脸色还是不好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在医院待不住。
“翠兰,我啥时候能出院?”
“医生说还要观察一周。”
“一周太长了。”
“不长。”姜翠兰在床边坐下,“你好好待着,别乱跑。”
韩铮看了她一眼:“你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了。脸上都没肉了。”
姜翠兰摸了摸自己的脸,没说话。
韩铮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翠兰,辛苦你了。”
姜翠兰把手抽出来:“说这些干啥。你好好养着,就是帮我了。”
赵小丫在省城也扛着。
联盟的价格战越打越凶,宏达的礼品装又降了价,比姜记便宜了将近三成。绿源和山珍坊也跟着降,三家联手,把省城市场的价格搅得一团糟。
赵小丫每天跑七八个客户,早上出门,晚上才回来。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,林志远有时候在家,有时候不在。两个人见面说的话,加起来不超过十句。
有一天晚上,赵小丫实在撑不住了,给姜翠兰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,姜翠兰接了。声音沙哑,带着疲惫。
“小丫?咋了?”
“娘……”赵小丫一开口,声音就哑了,“您瘦了没?”
姜翠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:“瘦了。你也瘦了?”
“瘦了。志远说我都快没人样了。”
“别瞎说。”姜翠兰顿了顿,“省城那边,撑得住不?”
“撑得住。”赵小丫吸了吸鼻子,“就是……想您了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丫,娘没事。你在省城好好干,就是对娘最大的支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没吵。就是没时间说话。”
“没时间说话,就挤时间。早上起来说两句,晚上睡前说两句。日子是过出来的,不是等出来的。”
姜翠兰挂了电话,坐在灶房的凳子上。
灶台上的水烧干了,壶底烧得发黑。她忘了关火。
她站起来,把水壶拿下来,倒了一瓢水进去。壶底嗞啦一声,冒出一股白气。
韩铮不在,灶房冷清得很。以前这个时候,他会在灶台前忙活,锅里的菜滋滋地响,满屋子都是香味。现在灶台上干干净净,连碗都没人洗。
姜翠兰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加工厂。
车间里的灯还亮着,王桂花在打包,赵秀英在检查设备,刘春梅在清点原料。周强、张小燕、李小梅三个人也在,一人一个岗位,干得认真。
姜翠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周强在打电话,跟一个经销商谈供货的事。声音不大,但说得清楚。张小燕在整理报表,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。李小梅在实验室里做检测,动作熟练,不急不慢。
“周强。”姜翠兰叫他。
周强挂了电话,走过来。
“姜婶,咋了?”
“你过来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周强跟着她走到院子里。
“从明天起,对外联络的事,你负责。”
周强愣了一下:“姜婶,我……”
“你能干。这几天我看你在,跟经销商打电话,说得头头是道。”姜翠兰看着他,“姜记以后要靠你们年轻人。现在就是锻炼的时候。”
周强站直了,点了点头:“姜婶,我干。”
姜翠兰又找了张小燕和李小梅。
“小燕,内部管理你盯一下。考勤、工资、后勤,这些事你管。”
张小燕咬了咬嘴唇:“姜婶,我怕干不好。”
“干不好我教你。干好了,以后就是你的事。”
张小燕点了点头。
“小梅,品控还是你管。实验室那边,你盯紧了。哪批货有问题,不能出厂。”
李小梅话少,就说了两个字:“放心。”
王桂花从车间出来,看见姜翠兰在院子里跟几个年轻人说话,走过来。
“翠兰姐,您把担子压给他们了?”
“压了。不压不行。”姜翠兰看着那几个年轻人的背影,“我老了,不能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王桂花没说话,站在她旁边。
“桂花,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“快十年了。”
“十年。”姜翠兰重复了一遍,“你见过我倒下没有?”
王桂花想了想:“没有。”
“这次也不会。”
王桂花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翠兰姐,您别硬撑。”
“不是硬撑。”姜翠兰说,“是不能倒。我倒了,姜记就完了。”
晚上,姜翠兰又去了医院。
先看赵大柱。他睡着了,右手吊着,石膏上画了几个小人——丫丫来看他的时候画的。
再看韩铮。他没睡,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
“写啥呢?”姜翠兰问。
“写东西。”韩铮把本子合上,不给她看。
姜翠兰没追问,在床边坐下。
“今天感觉咋样?”
“好多了。医生说明天可以下地走走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瘦了好多。”
“你说了好几遍了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。
韩铮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这次她没抽回去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病房的白墙上,白得发亮。
姜翠兰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还有一堆事。但她现在不想想那些。
她就想坐在这儿,歇一会儿。
韩铮的手很暖,握着她,没松开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。
月亮慢慢往西边挪,光影在墙上一点一点地移。
姜翠兰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窗外。
月亮还亮着。
她轻轻抽出手,站起来,把被子给韩铮掖好。
“我走了。明天再来。”
她走出病房,轻轻关上门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灯亮着,白得刺眼。她走过长长的走廊,下了楼梯,出了医院大门。
外面的风有点凉,她裹了裹外套。
月亮挂在头顶,照得路面发白。
她走在回去的路上,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加工厂的灯还亮着,机器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。
她加快了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