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多,姜翠兰从医院回来,没睡。
她坐在灶房的凳子上,面前摊着那个旧本子。灶台上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,她没听见。脑子里在翻东西——翻的是前世的记忆。
前世的1986年,她在干啥?
那时候她还在大儿子家当牛做马,日子过得浑浑噩噩,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啥,她不太清楚。但她记得一件事:那年村里好几个做买卖的倒了。镇上的供销社换了主任,县里有些厂子关了门,听说是因为上面收紧了钱袋子。
具体怎么回事她说不清,但那个印象在脑子里扎了根——1986年,不是个好年景。
她拿起木炭笔,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:86年,收紧。
想了又想,又写了几个字:借钱扩张的,先死。
写完了,她看着这几行字,心里头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——大浪要来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给赵小丫打了电话。
“小丫,你在省城帮我打听打听,最近上面有没有啥新政策。关于钱的,关于贷款的。”
赵小丫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:“娘,您问这个干啥?”
“你先打听。打听完了告诉我。”
挂了电话,她又给林志远打了一个。林志远在省城研究所还有旧同事,消息比赵小丫灵通。
“志远,你帮我问问,最近银行那边是不是要收紧贷款。”
林志远也没多问,说行。
她又给韩铮打了电话。韩铮在医院,但老郑老马那边还能联系上。
“韩铮,你让老郑帮忙打听打听,上面最近有没有啥动静。关于经济的。”
韩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:“你听到啥风声了?”
“没有。就是心里不踏实。”
“行。我让老郑问问。”
三天后,消息陆续回来了。
赵小丫先打的电话:“娘,我问了几个做生意的朋友,都说最近贷款不好批了。以前一个月能批下来的,现在要两三个月。有人说上面要收紧银根。”
林志远接着打来:“娘,我问了研究所的老同事,他们说内部消息,明年国家要控制信贷规模,防止经济过热。具体怎么操作还不清楚,但方向是明确的。”
韩铮那边也来了消息:“老郑说,他认识省人民银行的一个处长,人家透露年底前会有文件下来,收紧信贷。让企业做好准备。”
三个消息,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姜翠兰把电话挂了,坐在灶房的凳子上,半天没动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了。她站起来,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收了,叠好,放进柜子里。
“四不原则。”
她先写了这四个字,下面一行一行地写:
不扩张。不借钱。不冒进。不慌张。
写完了,她看了看,又加了一条:手里留够活钱。
她把这张纸撕下来,贴在炕头的墙上。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。
赵小丫从省城赶回来的时候,看见这张纸,愣了一下。
“娘,这是啥?”
“规矩。”姜翠兰说,“接下来的半年,姜记就按这个来。”
赵小丫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,皱了皱眉:“不扩张可以理解,不借钱也能做到。但‘不慌张’是啥意思?”
“就是不乱动。”姜翠兰说,“大浪来了,最怕的不是浪大,是自己乱。船稳住了,浪再大也翻不了。自己慌了,船就翻了。”
赵小丫看着母亲,总觉得她跟平时不太一样。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就是眼神不一样。不是累,是那种看透了什么东西的笃定。
“娘,您怎么知道大浪要来?”
姜翠兰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“娘看过的风浪比你走过的路多。信娘就是了。”
省城那边,联盟还在打价格战。
宏达的周经理最近心情不错。联盟成立两个月,姜记在省城的份额掉了将近三个点。虽然联盟自己的利润也薄了,但只要能压住姜记,这点代价值得。
他在办公室里跟手下的人开会:“继续压。姜记现在内部出了问题,赵大柱伤了,韩铮住院了,就剩一个老太太撑着。这是咱们的机会。”
手下有人问:“周总,咱们的价格已经很低了,再降就没利润了。”
“没利润也要降。先把姜记挤出省城,市场是咱们的,价格以后再说。”
联盟的另外两家,绿源和山珍坊,心里不太痛快。
绿源的老板姓刘,四十多岁,做食品做了十几年。联盟成立以来,他的利润掉了四成。宏达吃肉,他喝汤,汤还越来越稀。
他跟山珍坊的老板老张通了个电话。
“老张,宏达那边又在压价,咱们跟着降,降了就是亏本。”
老张也在电话那头叹气:“不降也不行啊。联盟的规矩是统一价格,咱们不跟,宏达那边有话说。”
“姥姥的,当初就不该跟他们联盟。”
“现在说这些有啥用?再撑撑吧,撑到姜记倒了就好了。”
姜翠兰不知道这些,但她猜得到。
她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张贴在墙上的“四不原则”,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。
联盟的三家企业,都在扩张。宏达去年新建了一个厂,绿源贷款买了新设备,山珍坊在省城开了三个直营店。扩张就要借钱,借钱就要还。
如果信贷收紧,银行的贷款批不下来,他们拿什么还?
想到这里,她拿起本子,又写了一行字:
联盟的钱,比咱们紧。
写完,她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韩铮不在,灶房是冷的。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去灶房烧水。水烧开了,她泡了一壶姜枣茶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茶很烫,她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她端着茶杯,走到院子里。天快黑了,远处的加工厂还亮着灯,机器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。
赵秀英在车间里加班。赵大柱不在,她一个人顶两个人的活,每天走得最晚。
姜翠兰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打扰。
她转身回了屋,把本子放进柜子里,关上柜门。
炕头墙上那张纸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,她走过去,用手指按了按,把它贴平了。
“不扩张、不借钱、不冒进、不慌张。”
她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,吹了灯,躺下了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墙上,照在那张纸上。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,但一笔一划,都写得认真。
姜翠兰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——设备升级的缺口、联盟的价格战、大柱的手、韩铮的腿、小丫的婚姻。
五件事,像五块石头,压在她心上。
但她不怕。
她这辈子,什么苦没吃过?什么难没见过?
大浪要来了,她不怕。
船稳住了,浪再大也翻不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一些。
灶台上的姜枣茶还温着,茶壶嘴儿飘出一缕白烟,在月光里散开了。
远处加工厂的灯还亮着,机器的声音还在响。
一切如常。
但姜翠兰知道,暴风雨要来了。
她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