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小燕走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
她站在加工厂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,里面是她这几年的东西——一个搪瓷缸子,一双工作鞋,几本笔记本。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没进去。
姜翠兰在车间里跟赵秀英说话,王桂花从外面进来,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:“翠兰姐,小燕在外头,站了半天了。”
姜翠兰放下手里的东西,走出车间。
张小燕看见她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姜婶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姜翠兰转身往办公室走,张小燕跟在后面。
办公室里没别人。姜翠兰坐下,张小燕站在门口,没动。
“坐。”姜翠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张小燕坐下,把帆布包放在脚边。她低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
“姜婶,我……”
“说吧。”
张小燕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,眼泪已经下来了。
“姜婶,绿源那边找我,给三倍工资。我……我家里实在困难,我妈的病又犯了,每个月吃药要花好多钱。我弟弟还在上学,学费都凑不齐。三倍工资,我不能不要……”
姜翠兰看着她,没说话。
张小燕哭出了声:“姜婶,我对不起您。您对我那么好,我走了又回来,回来了又要走……”
“小燕。”姜翠兰打断她。
张小燕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“人往高处走,我不怪你。但你记住——姜记的门,永远为你开着。”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姜翠兰坐在椅子上,没有起身。
张小燕咬了咬嘴唇,推门出去了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周强在车间里听说了,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。他愣了半晌,把扳手放下,走到院子里,蹲在墙根底下,点了根烟。
李小梅从实验室出来,看见他蹲在那儿,走过去。
“你也听说了?”周强没抬头。
“听说了。”
“三倍工资。”周强吸了一口烟,“咱们干一年,人家干四个月。”
李小梅没说话。
“你说,姜婶会不会觉得咱们也会走?”周强把烟掐了,抬起头。
李小梅看着他:“你会走吗?”
周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李小梅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周强,姜婶对咱们怎么样,你心里没数吗?你刚来的时候啥也不会,是谁手把手教你的?你生病的时候,是谁骑着三轮车送你去医院的?”
周强低下头。
“姜记现在是难,但哪年不难?哪次姜婶没扛过去?”李小梅站起来,“反正我不走。你爱走不走。”
她转身回了实验室。
周强蹲在墙根底下,又点了一根烟。
王桂花在车间里骂了一下午。
“姥姥的,三倍工资就把人挖走了?良心被狗吃了?姜婶对她多好,她来的时候啥也不会,姜婶手把手教。家里出事了,姜婶二话不说借钱给她。她倒好,三倍工资就走了!”
赵秀英在旁边劝:“桂花姐,别骂了。人各有志。”
“啥人各有志?就是没良心!”
刘春梅在旁边小声说:“小燕也不容易,她妈病了,家里确实困难。”
“困难就能这样?姜婶没帮她?上次她妈住院,姜婶拿了多少钱?五百块!说不用还了!她忘了?”
没人接话了。王桂花骂累了,坐到一边喝水。
晚上,姜翠兰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。
人不多——王桂花、赵秀英、刘春梅、周强、李小梅。赵大柱在医院,赵小丫在省城,韩铮也在医院。
姜翠兰站在前面,看着这几个人。
“小燕走了,大家都知道了吧。”
王桂花张嘴想说什么,姜翠兰看了她一眼,她闭上了。
“想走的,我不拦。想留的,我记着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。
“还有谁想走?现在说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没有了?”姜翠兰扫了一圈,“那就好好干。姜记不会倒。”
散会后,王桂花没走。
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姜翠兰。
“翠兰姐,您不生气?”
“生气有用?”
“小燕那孩子,太没良心了。”
姜翠兰在她对面坐下,倒了两杯水,一杯推给王桂花。
“桂花,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“快十年了。”
“这十年,走了多少人?”
王桂花想了想:“不少。”
“我拦过谁?”
王桂花摇了摇头。
“想走的留不住。留下来的,才是真金。”姜翠兰喝了一口水,“小燕走了,我心疼。但我不怪她。她家里困难,三倍工资对她来说是救命钱。”
王桂花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“桂花,你记住——姜记能走到今天,靠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,是留下来的这些人。你,秀英,春梅,大柱,小丫,韩铮。还有那几个年轻人。”姜翠兰看着她,“你们在,姜记就在。”
王桂花的眼眶红了。
“翠兰姐,我这辈子,跟您跟到底。”
周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。
他想了很多。刚来姜记的时候,他啥也不会,连个报表都看不懂。姜婶没嫌弃他,让他跟着学,从最基础的干起。王桂花教他认原料,赵大柱教他看机器,赵小丫教他算账。一步一步,走到今天。
绿源那边也找过他。开的条件比张小燕还好,不仅三倍工资,还给个组长的头衔。
他犹豫过。
现在张小燕走了,他反而不犹豫了。
周强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进实验室。李小梅还在整理当天的检测数据,看见他进来,没说话。
“小梅。”
“我不走了。”
李小梅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咋知道?”
“你要是想走,早走了。不会蹲在墙根底下抽两根烟。”
周强笑了:“你啥都知道。”
李小梅没理他,低头继续整理数据。
张小燕到了绿源食品,第一天就不太适应。
办公室比她想象的大,但冷。每个人都忙自己的,没人跟她说话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她端着饭盒站在食堂里,不知道该坐哪儿。以前在姜记,中午吃饭是最热闹的时候,王桂花会讲笑话,赵秀英会骂人,姜婶会把碗里的肉夹给她。
现在,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吃完了饭。
下午,主管让她整理一份资料。她弄完了,主管看了一眼,说“放那儿吧”,就没再理她。
下班的时候,她走出公司大门,站在路边等公交。
天快黑了,路灯亮了。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,心里空落落的。
手机响了,是姜翠兰打来的。
“小燕,到了新地方,还习惯不?”
张小燕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“姜婶……还、还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好好干。家里有啥困难,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挂了。”
电话断了。张小燕站在路边,哭了很久。公交过去了好几趟,她都没上。
姜翠兰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韩铮从医院打来电话,问她今天咋样。
“小燕走了。”她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还好吧?”
“没事。想走的留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“翠兰,你还有我。还有大柱,还有小丫,还有桂花他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翠兰说,“你腿咋样了?”
“好多了。医生说明天可以出院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挂了电话,姜翠兰坐在灶房里,灶台上的水烧开了,她没去管。
她想起张小燕刚来的时候,怯生生的,说话都不敢大声。后来慢慢好了,能独当一面了。再后来被挖走过一次,又回来了。她以为这次能留住了。
还是没留住。
她站起来,把灶台上的火关了,水壶拿下来。壶底烧得发黑,她看了一眼,放在一边。
炕头墙上那张“四不原则”还在,纸角翘起来了,她用手指按了按。
不扩张、不借钱、不冒进、不慌张。
她把这几个字又看了一遍,转身去了加工厂。
车间里的灯还亮着,赵秀英在加班,周强在帮她搬货。李小梅在实验室里,灯亮着,门开着。
姜翠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加工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家了。
灶房里的灯还亮着,她没关。
锅里的水凉了,她也没热。
她坐在炕沿上,脱了鞋,躺下来。
墙上的钟在走,滴答滴答的。窗外的风在吹,树叶子沙沙响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。
明天韩铮出院,后天赵大柱拆石膏。省城那边赵小丫还在撑着,联盟还在打价格战。设备升级的钱还差一点,但快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。
“想走的留不住。留下来的,才是真金。”
她小声说了一句,闭上了眼睛。
灶房的灯还亮着,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落在炕沿上,落在她的脸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