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让赵小丫给所有人打了电话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加工厂会议室,谁也不能缺席。”
赵小丫在省城接到电话,问了一句:“娘,什么事?”
“来了就知道了。”
赵小丫挂了电话,跟林志远说了。林志远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韩铮在医院接到电话,老郑正好来看他。老郑说你这个腿还没拆线,能去吗?韩铮没回答,把电话挂了。
王桂花在车间里接到电话,放下手里的活,去通知赵秀英、刘春梅、周强、李小梅。赵秀英问啥事,王桂花说不知道,姜婶让去的。
第二天下午三点,加工厂的会议室坐满了。
王桂花、赵秀英、刘春梅、周强、李小梅,坐在前排。赵小丫和林志远从省城赶回来,坐在后排。赵大柱从医院来了,右手还吊着石膏,刘翠花扶着他,坐在靠门的位置。
韩铮是最后一个到的。
他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从门口走进来。腿上的伤口还没拆线,每走一步,脸上都绷一下。但他没让人扶,自己走进来,在姜翠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姜翠兰看着他,想说“你不该来的”,话到嘴边咽了回去。
韩铮看了她一眼:“你在这,我就在这。”
人到齐了。
姜翠兰站起来,走到前面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“今天把大家叫来,是有话要说。”
她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——王桂花、赵秀英、刘春梅、周强、李小梅、赵小丫、林志远、赵大柱、韩铮。
“我先说说咱现在的情况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设备升级,钱还差两万多。第二,联盟三家打咱一家,省城销量掉了快两成。第三,大柱伤了手,生产没人盯着。第四,韩铮刚做完手术,花了五千块。第五,小燕走了。”
每说一条,会议室里的气氛就沉一分。
王桂花攥着拳头,赵秀英咬着嘴唇,刘春梅低着头。周强的脸色不太好看,李小梅倒是没什么表情。
“五件事。”姜翠兰伸出五根手指,“五座山,压在咱头上。”
她把手放下来。
“有人说,姜记要完了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“我告诉你们——姜记不会完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我姜翠兰这辈子,什么坎没过过?分家的时候,咱住在破屋里,窗户纸都是破的。被骗的时候,账上只剩几百块钱。竞争对手来了,一家打咱一家,两家打咱一家,三家也打咱一家。哪一次咱没扛过去?”
她看着王桂花。
“桂花,你记不记得,那年咱在村口摆摊,周扒皮来砸摊子?”
王桂花点头:“记得。”
“咱怕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对。咱没怕。”姜翠兰又看着赵秀英,“秀英,你记不记得,那年宏达打价格战,咱搞盲测?”
赵秀英站起来:“记得!咱赢了!”
“对。咱赢了。”姜翠兰压了压手,赵秀英坐下。
“这一次,一样。联盟三家打咱一家,咱不怕。设备升级缺钱,咱想办法。大柱伤了,有秀英顶着。韩铮做手术,现在人也回来了。小燕走了,你们还在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们在,姜记就在。”
王桂花的眼眶红了。
“翠兰姐,我跟您干到底!”
赵秀英跟着站起来:“姜婶,我不走!”
刘春梅也站起来:“姜婶,您说怎么干,我们就怎么干!”
周强站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:“姜婶,我不走了。我要跟您一起扛。”
李小梅最后一个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姜婶,我是姜记的人,一辈子都是。”
赵小丫站起来,走到姜翠兰身边。
“娘,我在。”
赵大柱用左手撑着椅子站起来,右手还吊着石膏,但他站得笔直。
“娘,我在。”
韩铮拄着拐杖站起来,没说话,就站在姜翠兰旁边。
姜翠兰看着这些人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没让它们掉下来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好。”
散会后,王桂花没走。
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姜翠兰。
“翠兰姐,您刚才说的那些话,我记下了。”
姜翠兰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桂花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吗?”
“让咱们别泄气。”
“不光是这个。”姜翠兰看着窗外,“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,姜记现在很难,但难不倒咱们。瞒着大家,大家心里没底。说开了,反而踏实。”
王桂花点了点头。
“翠兰姐,您说得对。”
韩铮拄着拐杖站在加工厂门口,赵大柱站在他旁边。
“韩叔,您不该来的。腿还没好。”
“不来不行。”韩铮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“你娘一个人撑着,我不来,她心里没底。”
赵大柱低下头。
“是我没用。手伤了,帮不上忙。”
韩铮看了他一眼:“你手好了,有的是活干。现在先把伤养好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。
赵小丫从会议室出来,走到韩铮面前。
“韩叔,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?”
“谢谢您在我娘身边。”
韩铮没说话,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晚上,姜翠兰在灶房里煮面条。
韩铮坐在灶台旁边,腿上还缠着绷带,拐杖靠在墙上。
“你坐着别动,面好了我给你端。”
“我又不是废人。”
“你是病人。”
韩铮没再争,坐着看她煮面。
水开了,姜翠兰把面条下进去,用筷子搅了搅。
“韩铮,你说咱姜记,能撑过这一关不?”
韩铮想了想:“能。”
“为啥这么肯定?”
“因为你在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把面条捞出来,盛了两碗。一碗给韩铮,一碗给自己。
两个人坐在灶房里吃面,呼噜呼噜的。
韩铮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那些话,我都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就好。”
“你说‘只要咱在一起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’。这句话,我记下了。”
姜翠兰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低头继续吃面。
面吃完了,姜翠兰去洗碗。韩铮坐在灶台旁边,看着她。
灶台上的灯亮着,照得屋里暖烘烘的。窗外风很大,树叶子被吹得沙沙响,但屋里不冷。
姜翠兰洗完了碗,擦了擦手。
“睡了。”
她扶着韩铮走进里屋,让他躺下。把他的拐杖靠在床边,把被子给他盖好。
屋里很安静,墙上的钟在走,滴答滴答的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瘦了。”
“你说了好多遍了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。
韩铮伸出手,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姜翠兰没说话,闭上了眼睛。
灶房里的灯还亮着,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落在炕沿上。
院子里那几盆兰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没人去扶。
但灶房里的灯亮着,人还在。
加工厂的灯也亮着,机器还在转。
一切照旧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最难的日子还没过去。
不过没关系。
只要在一起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