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从省城回来的时候,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。一袋是账本,一袋是方便面。她把袋子放在灶房地上,坐在凳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
姜翠兰正在灶台前热粥,看了她一眼。
“咋了?”
赵小丫把账本从袋子里掏出来,摞在桌上,厚厚一沓。
“娘,我把账重新算了一遍。”
姜翠兰把粥盛出来,端到她面前。赵小丫没动。
“算出来啥了?”
赵小丫深吸一口气。
“现金流只剩一万两千块。未来三个月,设备升级尾款要付,韩叔的手术费要结,日常运营要花钱,员工工资要发。最少最少,两万五。缺口一万三。”
姜翠兰端着粥碗,没喝,放在桌上。
“一万三。”
“一万三。”赵小丫重复了一遍,“三个月内凑不够,姜记就完了。”
灶房里安静了下来。锅里的粥还在冒热气,咕嘟咕嘟的,声音不大,但听得清楚。
姜翠兰在赵小丫对面坐下,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,谁也没说话。
赵小丫低着头,手指在账本上无意识地划着。她想起几年前,刚接手省城业务的时候,也遇到过资金紧张的时候。但那时候有母亲在,她只需要执行,不需要做决定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母亲也撑不住了,她必须自己扛。
“小丫。”姜翠兰开口了。
赵小丫抬起头。
“你想咋办?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。以前遇到这种事,都是母亲拿主意,她只管去干。现在母亲问她“你想咋办”,她有点不习惯。
但她很快就稳住了。
“我跟林志远商量了。”赵小丫翻开账本,“几条路。第一,跟供应商谈延期付款。王家庄的老李头,跟咱合作好几年了,应该能商量。第二,跟经销商谈预付款。城西的老宋,上回说想多进一批货,如果能让他先把钱付了,能顶一阵。第三,砍掉一切非必要开支。出差、招待、广告,能停的全停。第四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管理层不拿工资。我带头。林志远也同意。大哥那边我去说,韩叔那边……”
“韩铮那边不用你操心,我去说。”姜翠兰打断她。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姜翠兰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?”赵小丫愣了一下,“就这些了。”
“就这些够了。”姜翠兰站起来,把粥碗推到她面前,“先吃饭。吃完了去办。”
赵小丫吃完粥,先去赵大柱家。
赵大柱的右手还打着石膏,坐在炕上,左手拿着一把剪刀,在拆一个纸箱子。刘翠花在旁边给他递东西,两个人配合得不太默契,纸箱子拆得歪歪扭扭的。
“大哥。”赵小丫站在门口。
赵大柱抬头看她:“咋了?”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赵大柱放下剪刀,让刘翠花先出去。刘翠花端着盆走了,屋里只剩兄妹俩。
赵小丫在炕沿上坐下,把事情说了一遍。现金流只剩一万二,缺口一万三,管理层不拿工资,她带头。
赵大柱听完,没说话。
“大哥,你那边……”
“不拿。”赵大柱打断她,“我那点工资,不要了。”
“大哥,你手伤了,家里还有翠花嫂子,还有丫丫和天赐……”
“不拿就是不拿。”赵大柱看着她,“小丫,你一个女人都能扛,我一个大男人,不能怂。”
赵小丫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她低下头,眼眶红了。
赵大柱伸出左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别哭。哭没用。想办法挣钱才是正事。”
赵小丫吸了吸鼻子,点了点头。
姜翠兰去医院看韩铮。
韩铮的腿拆了线,能下地走了,但还得拄拐。他坐在病床上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在写什么东西。看见姜翠兰进来,把本子合上了。
“又写啥呢?”姜翠兰问。
“没写啥。”韩铮把本子放到枕头底下。
姜翠兰在床边坐下,把管理层不拿工资的事说了。
韩铮听完,没犹豫:“我不拿。”
“你刚做完手术,家里还要花钱……”
“我不拿。”韩铮重复了一遍,“你一个人撑着姜记,我能做的只有这个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头发白了,比以前更白了。
“韩铮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韩铮握住她的手,“你比我辛苦。”
赵小丫回到省城,第一件事是去找王家庄的老李头。
老李头今年六十多了,种了半辈子红薯,跟姜记合作了五六年。他的红薯质量好,价格公道,姜记一直用他的货。
赵小丫到他家的时候,老李头正在院子里晒红薯干。看见赵小丫来了,招呼她进屋坐。
“赵总,啥风把你吹来了?”
“李叔,我跟您商量个事。”
赵小丫把延期付款的事说了。老李头听完,没急着回答,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。
“赵总,你们姜记的货,质量好,卖得好,这是大家都知道的。”他把烟灰弹了弹,“我跟你们合作五六年了,从来没拖欠过货款。这次你们有难处,我不能不帮。”
赵小丫心里一松。
“延期可以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老李头伸出两根手指,“两个月。最多两个月。两个月后,该付的钱一分不能少。”
赵小丫点头:“行。李叔,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。你们姜记好了,我的红薯才好卖。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”
从老李头家出来,赵小丫又去了城西找老宋。
老宋是个粗人,说话嗓门大,但人实在。赵小丫把预付款的事一说,老宋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赵总,你这话说得见外了。我跟你们姜记合作这么久,你们的东西好卖,我心里有数。预付款,可以。要多少?”
“五千。”
“五千?”老宋愣了一下,“就五千?你这也太少了。我给你一万。反正货迟早要进,钱早晚要付。”
赵小丫愣住了。
“宋老板,一万太多了……”
“多啥多?你们现在有难处,我帮一把。将来你们好了,还能忘了我?”老宋站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,“一万。够不够?不够再加。”
赵小丫看着那张支票,喉咙有点堵。
“够了。宋老板,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。好好干,把姜记的牌子做大了,我跟着沾光。”
赵小丫从省城回来,把支票放在桌上。
一万块。老宋给的。
王家庄的老李头答应了延期付款。另外几个供应商也谈妥了,有的延期,有的减量,有的同意分期。
赵小丫把账本翻开,重新算了一遍。
收入:预付款一万,加上账上剩下的一万二,总共两万二。
支出:设备升级尾款一万五,韩铮手术费五千,日常运营和工资先压着,能拖的拖,能省则省。
她把数字看了好几遍,终于松了口气。
姜翠兰端着两碗面走进来,一碗放在赵小丫面前,一碗自己端着。
“算完了?”
“算完了。暂时能撑过去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姜翠兰坐下,开始吃面。
赵小丫没动筷子,看着她。
“娘,您不问我怎么谈的?”
“问啥?你能谈成,说明你有本事。谈不成,你会来找我。”姜翠兰吃了一口面,“你来找我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谈成了。”
赵小丫笑了,端起碗,开始吃面。面有点坨了,但她吃得香。
姜翠兰看着她,心里头踏实了一些。
这闺女,长大了。
以前遇到事,第一个反应是找娘。现在遇到事,第一个反应是自己想办法。
她吃完了面,把碗放下。
“小丫。”
“你做得对。娘信你。”
赵小丫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母亲的眼眶有点红,但嘴角带着笑。
“娘,您别担心。有我在,姜记倒不了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,站起来去洗碗。
赵小丫坐在灶房里,听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,看着桌上那堆账本。数字还是那些数字,但心里没那么慌了。
她站起来,把账本收好,放进包里。
“娘,我回省城了。明天还要见几个客户。”
“这么晚了,明天再走。”
“不行。约好了的。”
姜翠兰从灶房出来,手上还滴着水。她看着赵小丫,想说啥,又没说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赵小丫背上包,走出院子。姜翠兰站在门口,看着她上车,看着车灯亮起来,看着车走远。
韩铮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她长大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转身进屋。
韩铮跟在后面,一瘸一拐的。
灶房里的灯还亮着,锅里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
姜翠兰把火关了,把水壶拿下来。
“韩铮,你说小丫一个人在外面,能不能撑住?”
韩铮想了想:“能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她是你的闺女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
灶房里的灯还亮着,人还在。
加工厂的灯也亮着,机器还在转。
一切照旧。
赵小丫开着车,在省城的路上疾驰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她的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,屏幕亮了一下,是林志远发来的信息:“到了吗?”
她没回。
不是没看到,是想等到了再说。
前方的路还很长,但她不怕。
因为她知道,身后有人在等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