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的冬天比赵家村冷。
赵小丫早上六点起床,先打电话给赵家村,问加工厂的生产情况。王桂花接的电话,说昨天出了三百箱货,赵秀英盯着生产线,没出问题。赵小丫挂了电话,又给几个经销商打,问昨天的销售情况。
电话打完了,她才洗脸刷牙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,眼袋重了,下巴尖了。她看了两眼,没在意,穿上棉袄出了门。
第一站是城东的老刘。
老刘的店在批发市场里面,赵小丫到的时候八点刚过,老刘正在卸货。看见她来了,放下手里的箱子,拍了拍灰。
“赵总,这么早?”
“刘老板,上次说的那批货,您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老刘点了一根烟,没急着回答。他抽了两口,把烟灰弹了。
“赵总,我跟你说实话。联盟那边给的价格比你们低两成,我这边客户问起来,我不好交代。”
赵小丫站在他面前,没急。
“刘老板,联盟的价格是低,但他们的东西您尝过没有?”
老刘愣了一下:“尝过。还行。”
“还行?”赵小丫从包里拿出一包姜记的红薯干,拆开,递给他一块,“您再尝尝这个。”
老刘接过去咬了一口,嚼了嚼,没说话。
“刘老板,做买卖不是做一锤子。客户吃了联盟的东西,觉得不好,下次不来了。您丢了客户,省的那点钱补得回来吗?”
老刘把烟掐了,看着她。
“赵总,你说得对。但我也不能光听你说,我得看客户买不买账。”
“那这样。”赵小丫说,“您给我一个月试卖期。姜记的货放在您店里,卖得好您继续卖,卖不好您随时换。我不说二话。”
老刘想了想,点了头。
从老刘那儿出来,赵小丫又去了城南的老赵。
老赵的店在一条巷子里,位置偏,但老客户多。赵小丫到的时候,他正在跟一个客户说话。赵小丫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等那个客户走了才进去。
“赵总,你来了。”老赵招呼她坐下,倒了杯茶。
“赵老板,上次说的事……”
“联盟那边也来找我了。”老赵打断她,“给的价格比你们低两成五。我没答应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。
“为啥?”
老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我做买卖二十多年了,便宜没好货,这个道理我懂。联盟的东西我尝过,不行。我不能为了省那点钱,把老客户丢了。”
赵小丫心里一热。
“赵老板,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。你们姜记的东西好,我才卖。东西不好,说啥都没用。”老赵放下茶杯,“你放心,联盟那边再来,我还是不答应。”
中午,赵小丫在路边摊吃了一碗面。
面是热乎的,但她吃得快,没尝出味道。林志远打电话来,问她吃了没,她说吃了。林志远说你别骗我,你肯定又吃方便面了。赵小丫说没有,吃的面。林志远说路边摊的面也是面,你能不能正经吃顿饭。
赵小丫没接话,把电话挂了。
下午她又跑了三家经销商。一家答应了继续合作,一家说要再考虑,一家直接说不卖了。
不卖的那家,老板姓王,做食品批发做了十来年。赵小丫好说歹说,他就是不松口。
“赵总,不是我不给你面子。联盟那边给的价格实在太低了,我这边客户都跑过去问了,我不跟着降,生意没法做。”
赵小丫站在他店里,看着货架上那些联盟的产品,包装花花绿绿的,价格标签贴得醒目。
“王老板,您要是决定了,我不强求。但您记住,姜记的门,永远为您开着。”
王老板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晚上,赵小丫回到出租屋,把今天跑的客户情况整理了一遍。
林志远在厨房煮面,煮好了端出来,放在她面前。
“吃。”
赵小丫看了一眼,拿起筷子,吃了几口。
“今天跑了六家,保住了四家,丢了一家,还有一家说要考虑。”
林志远在她对面坐下:“核心客户保住了就行。”
“保住了。”赵小丫说,“城西的老宋,城南的老赵,城东的老刘,还有北边那个老吴,都还在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那些小客户,丢了就丢了。”
赵小丫没说话,低头吃面。面吃完了,她把碗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林志远看着她,心疼。
“小丫,你瘦了好多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你看你脸上的肉都没了。”
赵小丫睁开眼睛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“等忙过这一阵,再补。”
连续一个月,赵小丫每天都是这样的节奏。
早上六点起来打电话,八点出门跑客户,中午随便吃一口,下午继续跑,晚上回来整理资料,十一点多才能躺下。
有时候还要回赵家村。加工厂那边出了什么问题,王桂花解决不了的,她就得回去。从省城到赵家村,开车两个多小时,当天去当天回,累得不行。
林志远劝她:“有些事你可以在电话里说,不用来回跑。”
“电话里说不清楚。有些事得当面看,当面说。”
林志远知道劝不动她,就陪着她跑。她开车,他坐副驾驶。她跟客户谈,他在旁边递资料。她累得不想说话,他就安静地陪着她。
有一天,赵小丫从省城开车回赵家村,开到一半,突然觉得头晕。眼前发黑,手握着方向盘,但使不上劲。
“小丫!小丫!”林志远在旁边喊她。
她咬着牙,把车靠边停了,趴在方向盘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……就是有点晕。”
“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?”
赵小丫没回答。
林志远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不烫。又摸了摸她的手,冰凉。
“你在这等着,我去买点吃的。”
他下了车,跑到路边的小卖部,买了一包饼干和一瓶水。回来的时候,赵小丫已经坐直了,脸色还是不好。
“吃。”他把饼干拆开,递给她。
赵小丫接过去,吃了一块,又吃了一块。
“好点了?”
“好点了。”
“回去好好休息。今天别跑了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林志远开车,赵小丫坐在副驾驶,靠着车窗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,冬天没什么好看的。她闭着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——明天还有三个客户要见,省城那边的货款该催了,加工厂的原料还够不够……
想着想着,就睡着了。
到了赵家村,姜翠兰在门口等着。
看见车停下来,她走过去。赵小丫下了车,脸色不好,眼睛下面青了一大片。
姜翠兰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转身进了灶房。端了一碗姜枣茶出来,递给她。
“喝了。”
赵小丫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娘,我没事。”
“瘦了十斤叫没事?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:“您怎么知道我瘦了十斤?”
“王桂花说的。她说你上次回来的时候,裤子都松了。”
赵小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,裤腰确实大了一圈,用皮带勒着。
姜翠兰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小丫,娘知道你累。但你不能把自己累垮了。你垮了,省城那边谁盯着?”
赵小丫没说话。
“志远,你帮我盯着她。让她按时吃饭,按时睡觉。她不听,你给我打电话。”
林志远在旁边点了点头。
赵小丫笑了:“娘,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“你不是小孩,但你是我的闺女。”
晚上,赵小丫在赵家村住了一晚。
她洗了个热水澡,换了身干净衣服,躺在炕上。炕烧得热乎,她躺了一会儿,就犯困了。
姜翠兰坐在炕沿上,给她掖了掖被子。
“睡吧。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”
赵小丫闭着眼睛,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:“娘,省城的客户,我都保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核心的都在,一个没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姜记不会倒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赵小丫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一些,很快就睡着了。
姜翠兰坐在炕沿上,看着她。
这孩子,跟她年轻时一个样。倔,不服输,累死累活也不吭一声。
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关了灯,走出房间。
韩铮在灶房里,灶台上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
“睡了?”他问。
“睡了。”
“这孩子,太拼了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,把水壶拿下来,倒了两杯水。
“韩铮,你说小丫像谁?”
“像你。”
“我觉得不像。她比我强。”
韩铮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两个人端着水杯,坐在灶房里。窗外的风很大,树叶子被吹得沙沙响,但灶房里不冷。
姜翠兰喝了一口水,放下杯子。
“明天一早她还回省城。”
“让她多睡会儿。”
“不行。她说了,明天还有三个客户要见。”
韩铮叹了口气。
姜翠兰站起来,把杯子洗了,擦了擦手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,看了一眼赵小丫。赵小丫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。
她轻轻关上门,回到自己房间。
韩铮已经躺下了,给她留了一半炕。
她躺下去,把被子拉上来。
“翠兰。”
“小丫能撑住不?”
“能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?”
“她是我的闺女。”
韩铮没再问了。
灶房里的灯还亮着,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落在炕沿上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,树叶子还在响。
但屋里很安静。
赵小丫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
姜翠兰闭着眼睛,没睡着。
她在想,明天赵小丫回省城,路上要不要给她带点吃的。
想着想着,也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