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铮是偷跑出来的。
那天早上护士来查房,他假装还在睡。等护士走了,他掀开被子,穿上鞋,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地出了病房。走廊里没人,他加快了步子,腿上的伤口还没拆线,每走一步都像针扎。
出了医院大门,他拦了一辆三轮车。
“去赵家村。”
车夫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拐杖:“你这腿……”
“能走。开车。”
姜翠兰在院子里晾衣服,听见门口有动静,抬头一看,韩铮拄着拐杖站在那儿,身上还穿着病号服,外面套了一件旧军大衣,头发乱糟糟的。
她手里的衣服掉地上了。
“韩铮!你不要命了?”
韩铮没说话,拄着拐杖往里走。姜翠兰冲过去,挡在他面前。
“医生说要休养三个月!你住了几天?一个星期!”
“七天。”韩铮说。
“七天叫一个星期?你当是住店?”
韩铮看着她,没接话。
姜翠兰气得不行,手指头戳着他胸口:“你知不知道你的腿还没拆线?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跑出来伤口会裂开?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“翠兰。”韩铮打断她,“姜记需要我。我歇不住。”
姜翠兰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她看着韩铮的脸,那张脸上有疲惫,有倔强,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她突然就骂不出来了。
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,转身进了屋。
韩铮跟在她后面,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。
下午,韩铮就开始干活了。
他坐在灶房里,用电话联系老马。
“老马,县城那边的关系你帮我盯着。联盟有没有动作?政府那边有没有新政策?”
老马在电话那头说:“老韩,你这腿还没好,歇着不行吗?”
“歇不了。你帮我盯着,有消息给我打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,他又打给老郑。
“老郑,省里那个经济调整的事,你再帮我打听打听。什么时候出文件?力度多大?对中小企业有什么影响?”
老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:“老韩,你这是在玩命。”
“没事。你帮我打听。”
老郑叹了口气:“行。我帮你问。”
姜翠兰站在灶房门口,听着韩铮打电话,心里头又气又疼。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,疼他为了姜记拼成这样。
她没进去,转身去了加工厂。
赵大柱在家养伤,右手还打着石膏。刘翠花给他端了一碗汤,他左手接过去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韩叔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刘翠花说,“从医院跑出来的,姜婶气得不行。”
赵大柱站起来,穿上鞋,往外走。
“你干啥去?”刘翠花追出来。
“去看看韩叔。”
赵大柱到韩铮家的时候,韩铮正坐在灶房里,腿上搭着一条毯子,拐杖靠在墙边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但眼神还亮着。
“韩叔。”
韩铮抬头看他:“你手还没好,乱跑啥?”
“来看看您。”赵大柱在他对面坐下,“韩叔,您不该回来的。腿还没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您说没事,可您走路都不利索。”
韩铮没接话。
赵大柱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韩叔,您是不是怕姜记撑不住?”
韩铮看了他一眼,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。
“您放心,有我在。我手好了就回去干活。您好好养伤。”
韩铮摇了摇头:“大柱,你手好了再说。现在先把你自己的伤养好。”
第二天,韩铮又出门了。
他让老张开面包车送他去县城,说是要去见一个客户。姜翠兰拦不住,只好让他去。
车上,韩铮的腿疼得厉害,但他没吭声。到了县城,他让老张在路边等着,自己拄着拐杖进了客户的办公室。
客户姓孙,是做食品批发的,在县城有好几个铺面。联盟的人也来找过他,给的条件比姜记好。韩铮这次来,就是想把这个人稳住。
“孙老板,联盟给的条件是好,但他们的货怎么样,您心里有数。”
孙老板点了一根烟,没说话。
“姜记跟您合作了这么久,什么时候出过质量问题?什么时候拖欠过货款?”
孙老板弹了弹烟灰:“韩总,不是我不给面子。联盟的价格确实低,我这边客户都在问。”
“价格低,利润薄,卖一箱赚一箱的钱。东西不好,客户不来了,您赚什么?”韩铮看着他,“您自己也是做买卖的,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。”
孙老板把烟掐了,想了想。
“行。韩总,看在您的面子上,我继续卖姜记的。”
从孙老板那儿出来,韩铮又去了县供销社。
老张在车里等着,看他拄着拐杖出来,赶紧下车扶他。
“韩总,您这腿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韩铮上了车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“下一站去哪儿?”
“回赵家村。今天够了。”
车子往回开,韩铮看着窗外。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,冬天的田野灰蒙蒙的,没什么看头。但他看得很认真,好像在数路边的树。
老张开着车,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。
“韩总,您跟姜总,都是拼命的人。”
韩铮没接话。
“姜总一个人撑着加工厂,您在省城跑关系。你们两口子,一个比一个拼。”
韩铮还是没接话。但他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不是。
晚上,姜翠兰在灶房里烧了一壶姜枣茶。
韩铮坐在灶台旁边,腿上还搭着那条毯子。姜翠兰倒了一杯茶,递给他。
“今天跑了几个地方?”
“两个。县城的孙老板,还有供销社。”
“谈成了?”
“孙老板那边谈成了。供销社那边还要再等等。”
姜翠兰在他对面坐下,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“韩铮,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拦你吗?”
韩铮看着她。
“因为我拦不住。”姜翠兰喝了一口茶,“你这人,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韩铮没说话。
“但是你给我记住。”姜翠兰放下杯子,“腿疼了就说,别硬撑。撑坏了,谁帮我去跑关系?”
韩铮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赵大柱从加工厂回来,路过韩铮家,看见灶房的灯还亮着。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听见姜翠兰和韩铮在说话,声音不大,听不清说啥。他没进去,转身走了。
刘翠花在家等他,锅里热着饭。
“韩叔咋样了?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就是腿还疼,走路不利索。”
“姜婶没拦着他?”
“拦不住。”赵大柱坐下,用左手拿起筷子,“韩叔那人,跟我娘一个样。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刘翠花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。
“大柱,你手好了,也去帮帮韩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大柱夹了一口菜,“等我手好了,我天天去。”
韩铮的腿,晚上疼得最厉害。
他躺在炕上,左腿伸不直,弯着也不是,直着也不是。他咬着牙,没出声。姜翠兰睡在旁边,呼吸均匀,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没睡着。
他知道她没睡着。
她每次都是这样,他腿疼的时候,她假装睡着了,不让他有负担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腿上的伤口在跳,一抽一抽的。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腿。疼得厉害了,他就想别的事——明天还要去镇上见一个人,后天老郑那边应该有消息了,大后天……
想着想着,疼就没那么明显了。
灶房里的灯早就灭了,屋里黑漆漆的。窗外的风很大,树叶子被吹得沙沙响。
韩铮闭着眼睛,没睡着。
他听见姜翠兰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也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我吵到你了?”
“没有。自己睡不着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屋里又安静了下来。风还在吹,树叶子还在响。
韩铮把腿又伸直了一些,疼得他吸了一口气。他没吭声,咬着牙,把气咽回去了。
姜翠兰在黑暗中伸出手,摸索了一下,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疼就说。别忍着。”
韩铮没说话,但手没松开。
两个人就这么握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风小了一些,树叶子不响了。
韩铮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