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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层后面，张大刚那张扭曲的脸还在重复着那两个字的口型。
杀我。
李青山的手在抖。不是冻的，是那股从掌心“封”字里渗出来的寒意，正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。他能感觉到，每次这玩意儿发动，周围那些冰雕里的心跳声就会弱一分。
“怎么，下不去手？”黄三太的声音从灰袍底下飘出来，带着铁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，“你爷爷当年可没你这么心软。他为了活命，连自己亲兄弟的阳寿都敢借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！”李青山猛地抬头，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灰影。
“不信？”黄三太拨动算盘的手指更快了，“那你问问你掌心里那枚镇库钱，问问它当年是怎么认主的。李老蔫那老东西，可是用他三弟李老四的半条命，换来的这枚‘买命钱’！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周围那些冰雕上的裂缝突然炸开！
不是冰裂的声音，是那种血肉被强行撕开的闷响。刘婶那尊冰雕离得最近，李青山眼睁睁看着冰壳表面蛛网般的裂痕里，渗出来的不再是血，而是一缕缕淡白色的雾气。
那些雾气刚冒出来，就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，朝着黄三太的方向飘去。
“阳气！”胡德海从枯树后探出半个身子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他在抽活人的阳气补自己的损耗！青山，快打断他！”
李青山想动，可左手掌心那个“封”字突然烫了起来。
不是灼热，是那种冰到极致的烫。烫得他整条胳膊都在抽搐，烫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——与此同时，一段破碎的画面强行挤进意识：
昏暗的油灯下，爷爷李老蔫跪在堂屋地上，面前摆着一口黑漆漆的铡刀。铡刀旁边坐着个穿灰袍的老者，手里捧着本泛黄的账册。
“李老蔫，你三弟的阳寿还剩二十三年。”老者的声音干涩得像磨砂纸，“按规矩，借一年阳寿，你得还三年香火。二十三年，就是六十九年。你这把老骨头，还得起吗？”
爷爷抬起头，脸上没有表情：“我还不起，但我孙子还得起。”
“哦？”
“我李家血脉特殊。”爷爷伸出左手，虎口处有一道陈年的疤痕，“这口‘断头铡’，只有我李家人的血能唤醒。我把它押给你，连本带利，等我孙子长大了，让他来还。”
老者沉默了很久，最后伸出枯瘦的手指，在爷爷掌心按了一下。
一个黑色的“封”字，就这样烙进了血肉里。
画面碎裂。
李青山猛地回过神，发现自己已经单膝跪在了地上。左手掌心那个“封”字正在发光，不是镇库钱的铜黄色，而是一种惨绿惨绿的光。
那光的颜色……和旁边那口铡刀凹槽里干涸的血渍，一模一样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李青山盯着掌心，突然笑了，“爷爷，你他妈给我留的不是债，是刀啊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右手已经抓住了那口铡刀的刀柄！
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，但这一次李青山没松手。他咬着牙，把铡刀尖对准自己左手虎口，狠狠一划——
皮开肉绽。
鲜血涌出来的瞬间，掌心的“封”字突然活了！那些黑色的笔画像蚯蚓一样蠕动起来，顺着伤口钻进血管，又带着李青山的血，重新涌出来，滴落在铡刀的凹槽里。
第一滴血落进去的时候，铡刀发出了嗡鸣。
不是金属震颤的声音，是那种成千上万人同时哀嚎的嗡鸣！
第二滴血落进去，铡刀表面的锈迹开始剥落，露出底下暗青色的刀身。刀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，那些符文正在一颗接一颗地亮起，惨绿的光从刀身里喷涌出来，把周围的黑雪都映成了幽冥鬼火般的颜色。
黄三太拨动算盘的手指僵住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灰袍底下传来难以置信的低吼，“李老蔫当年明明把‘断头铡’的唤醒咒交出来了！你怎么可能——”
“因为他交出来的是假咒。”李青山撑着铡刀站起来，虎口的血还在往下滴，每滴一滴，铡刀上的绿光就盛一分，“真咒就烙在我掌心里，和这枚镇库钱是一体的。黄三太，我爷爷欠你的债，我今天就用这口铡刀，连本带利还给你！”
他双手握住铡刀长柄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朝着黄三太的方向横向一扫！
没有刀光。
只有一股惨绿色的煞气，像潮水一样从刀身上喷发出去。那股煞气所过之处，黑雪消融，冰层炸裂，连空气都被腐蚀出嘶嘶的白烟。
最可怕的是，煞气经过那些冰雕时，非但没有伤害里面的村民，反而把那些正在飘向黄三太的白色阳气，硬生生截断了！
“噗——”
刘婶那尊冰雕表面的裂缝里，突然喷出一大口黑血。紧接着，冰壳哗啦一声碎裂，她从里面跌出来，瘫倒在雪地上，剧烈地咳嗽。
“磨……磨坊……”刘婶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看向李青山，嘴唇哆嗦着，“地龙……你爷爷……挖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她又昏了过去。
但这两个词已经够了。
李青山脑子里瞬间闪过绝户沟的地形——村东头那座废弃多年的石磨坊，底下确实有个老地窖。小时候爷爷带他去过，说那是早年防土匪挖的避难所。
原来爷爷当年留下的后手，不止镇库钱和这口铡刀。
还有一条活路。
“想走？”黄三太的怒吼打断了李青山的思绪。
灰袍老者显然被彻底激怒了。他不再拨动算盘，而是双手握住算盘两端，猛地一扯——那铁算盘竟然从中间裂开，变成两柄短刀！
刀身漆黑，刀刃上刻满了细密的账目符文。
“李青山，今天不把你抽筋扒皮，我这‘利息官’的名号就倒过来写！”黄三太身形一晃，化作一道灰影扑了过来。
速度太快了。
李青山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，那两柄短刀就已经到了面前——一刀刺向咽喉，一刀捅向心口。
躲不开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李青山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松开了握着铡刀的右手，只用左手单手持刀，然后……把刀往地上一插！
“铛！”
铡刀插入冻土的瞬间，刀身上那些惨绿色的符文突然炸开，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扩散出去。波纹所过之处，地上的黑雪像被磁铁吸引一样，疯狂地朝着铡刀涌来。
不，不是涌向铡刀。
是涌向李青山左手掌心那个“封”字。
镇库钱的力量被彻底激发了。
那些黑雪在接触到“封”字的瞬间，就被转化成一股恐怖的引力。引力以李青山为中心，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漩涡，把周围的一切——雪、冰、碎石，甚至黄三太扑过来的身形——全都强行拉扯过来！
“什么鬼东西？！”黄三太惊叫一声，发现自己竟然控制不住前冲的势头，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拽着，直直撞向那口插在地上的铡刀。
而李青山等的就是这个机会。
在黄三太被引力拉扯到铡刀正前方的刹那，他双手重新握住刀柄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向上猛地一撩！
惨绿色的刀光，像一道从地狱劈出来的闪电。
“咔嚓——”
铁算盘化作的两柄短刀，应声而断。
一起断掉的，还有黄三太握着刀的两根手指。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凄厉的惨叫划破雪夜。黄三太捂着鲜血喷涌的右手，踉跄后退，灰袍底下那双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竟敢伤我……”他声音都在抖，“黄家不会放过你的！这笔债，利息会越滚越大，直到把你李家血脉抽干为止！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李青山拄着铡刀，喘着粗气，虎口的血已经染红了半条胳膊，“来一个，我铡一个。来两个，我铡一双。”
黄三太死死瞪了他几秒，最后猛地一跺脚，身形化作一团灰烟，朝着绝户沟深处遁去。
灰烟消散前，留下一句恶毒的诅咒：
“利息未清，债主随身……李青山，你逃不掉的……”
雪地上安静下来。
只有黑雪落下的簌簌声，还有那些冰雕碎裂后，村民微弱的呻吟。
胡德海从枯树后跑出来，扶住摇摇欲坠的李青山：“撑得住吗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李青山扯了扯嘴角，低头看向左手掌心。
那个黑色的“封”字还在，但在字的旁边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细小的血字。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刚刻上去的：
欠债人黄三太，指两根。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：
利息已付，本金待偿。
“妈的。”李青山骂了一句，想笑，却扯动了伤口，疼得龇牙咧嘴，“这他娘还真是本活账本。”
胡德海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：“这是……讨封债的‘血契印记’？青山，你摊上大事了。黄三太只是利息官，他背后还有真正的债主。你砍了他两根手指，这笔债——”
“债多了不愁。”李青山打断他，转头看向刘婶昏倒的方向，“先救人。然后去磨坊。”
“磨坊？”
“对。”李青山抹了把脸上的血，“我爷爷给我留的活路，就在那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