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柱在医院躺了快一个月,躺不住了。
每天早上医生来查房,他都要问一句:“刘医生,我这手啥时候能干活?”
刘医生每次都回答:“急什么,骨头还没长好。”
“我就问问。”
“问也不行。好好养着。”
刘医生走了,赵大柱就靠在床上,用左手在本子上画。他画的是生产线的改进图,以前就想过,但没时间细琢磨。现在手伤了,干不了活,脑子反而闲下来了。
他画得很慢,左手不灵活,线条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条线他都想清楚了再下笔。原料从哪儿进,半成品在哪儿中转,成品从哪儿出,哪个岗位需要几个人,哪个环节最容易出问题——他画了改,改了画,本子翻了好几页。
刘翠花给他送饭,看见他趴在床上画东西,问他画啥。
“画生产线。”
“你都这样了还画生产线?”
“手伤了脑子没伤。”赵大柱头都没抬,“你放那儿,我一会儿吃。”
刘翠花把饭放在床头柜上,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,走了。
半个月后,刘医生来拆石膏。
石膏锯开,露出里面的手臂。肌肉萎缩了一圈,皮肤发白,食指和中指还是肿的,弯不了。
“试试能不能动。”刘医生说。
赵大柱试着弯了一下食指,疼得他咧了咧嘴。
“能动一点。”他说。
“能动能动,但不能干重活。搬货、操作机器、拿重东西,都不行。轻便的工作可以,比如写写字、指挥指挥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,心里已经有了主意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加工厂。
王桂花正在车间里安排当天的生产,看见赵大柱进来,愣了一下。
“大柱?你咋来了?”
“上班。”
“你的手……”
“手没好,但人来了。”赵大柱用左手拿起桌上的生产计划表,看了一遍,“今天的订单有多少?”
王桂花还没反应过来,下意识地回答:“三百二十箱。”
“原料够不够?”
“够。昨天刚到的。”
“切片机那边谁盯着?”
“老李。”
“老李眼神不好,让他去包装线。切片机换小张,年轻人眼睛好使。”
王桂花看着他,张了张嘴,又把嘴闭上了。她拿起对讲机,开始安排。
赵大柱用一只手,把当天的生产重新排了一遍。谁干什么,谁跟谁搭班,哪个时间段做什么产品,清清楚楚。工人们听他安排,没有一个说二话。
赵秀英从包装线上下来,看见赵大柱,走过来。
“大柱,你手还没好,就回来干活?”
“指挥又不费手。”
赵秀英看了看他吊着的右手,又看了看他左手拿着的那张排班表。
“行。你说咋干就咋干。”
姜翠兰在办公室里听见加工厂的机器响了,跟平时不太一样。平时机器的节奏有点乱,时快时慢,听着就不稳当。今天不一样,节奏稳了,声音也齐了。
她放下手里的账本,走到车间门口。
赵大柱站在生产线旁边,右手吊着绷带,左手拿着一个本子,眼睛盯着每一道工序。切片机的速度调了,比以前慢了一点,但切出来的片子厚薄均匀。包装线的顺序换了,以前是散装和礼品装混着包,现在分开包,效率反而高了。
王桂花从她身边经过,小声说了一句:“大柱一来,整个车间都活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赵大柱用左手在纸上记着什么,写完了,把纸撕下来,递给旁边的工人。工人接过去看了看,点了点头,去干了。
他转过身,看见了姜翠兰。
“娘。”
姜翠兰走过去,看了看他吊着的右手。
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赵大柱笑了:“有一点。能忍住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想说“你好好养伤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,这个人跟她一样,闲不住。
“别逞强。累了就歇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中午吃饭的时候,工人们在食堂里议论。
“赵总监一回来,干活都顺了。”
“那可不,他在的时候,啥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。”
“他的手还没好利索呢,就回来干活了。”
“姜婶家的人,都是这个脾气。闲不住。”
王桂花端着饭盒走过来,听见他们在说,插了一句:“大柱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,也没闲着。你们猜他在干啥?”
“干啥?”
“画图纸。用左手画。画了好几十张,全是生产线的改进图。”
工人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不说话了。
赵大柱在办公室里吃饭。他用左手拿筷子,夹菜不太利索,夹了好几回才夹起来。
姜翠兰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用左手吃饭的样子,心里头酸酸的。
“大柱。”
“你长大了。”
赵大柱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姜翠兰。
“娘,您咋突然说这个?”
“就是想说了。”姜翠兰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赵大柱看着母亲,想起了以前的事。以前他啥也不懂,啥也不会,被人牵着鼻子走。钱秀说啥他听啥,让干啥干啥,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
后来他离了婚,跟着母亲干。从拉板车开始,一步一步,走到今天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右手,又看了看左手握着的筷子。
“娘,我以前是不是特别不懂事?”
姜翠兰抬起头:“说这些干啥?”
“我就是想起来了。”
“以前的事,过去了。以后好好干就行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,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下午,赵大柱把在病床上画的那些改进图拿了出来。
他把图纸摊在桌上,一张一张地跟王桂花讲。
“原料入库这里,离生产线太远了,搬运工来回跑浪费时间。把原料区搬到这边,能省一半的路。”
“切片机这里,刀片要每天检查,松了就紧。我画了个检查表,每天谁检查谁签字。”
“包装线这里,散装和礼品装分开包,不要混在一起。工人不用换来换去,效率能提上来。”
王桂花一边听一边点头,在本子上记。
“大柱,你这些东西,比人家花大价钱请顾问搞的还实用。”
赵大柱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我就是瞎琢磨的。”
“不是瞎琢磨。”王桂花认真地说,“你这是经验。干了这么多年,心里有数。”
晚上,姜翠兰回到家,韩铮正坐在灶房里剥蒜。
“大柱回厂里了?”他问。
“回了。今天一早去的。”
“手还没好就去了?”
“拦不住。”姜翠兰在他对面坐下,“跟你一个样。”
韩铮没接话,继续剥蒜。
“韩铮,你说大柱这孩子,是不是变了?”
“变了。以前是啥样,现在是啥样,你自己不清楚?”
姜翠兰想了想,笑了。
“以前是个窝囊废,现在是个男人了。”
韩铮也笑了:“随你。”
“随我好。随他爹就坏了。”
韩铮没接话,把蒜端到灶台上,开始切。
姜翠兰坐在灶房门口,看着韩铮切菜的背影,又想起加工厂里赵大柱站在生产线旁边的样子。
两个男人,一个在灶房,一个在车间。一个切菜,一个指挥生产。都不说话,但都在干活。
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。
“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。你坐着。”
“闲不住。”
韩铮没再拦,把菜刀递给她。姜翠兰接过去,开始切菜。韩铮在旁边洗锅,两个人忙活着,灶房里热气腾腾的。
锅里的油热了,姜翠兰把菜倒进去,滋啦一声,香味冒了出来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咱姜记,能撑过这一关不?”
韩铮想了想:“能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大柱回来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翻炒着锅里的菜。锅铲碰着铁锅,叮叮当当地响,灶房里的热气把窗户蒙了一层雾。
她透过雾气看了一眼窗外。
加工厂的灯还亮着,机器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。赵大柱应该还没走,他每天都要把第二天的生产安排好了才回家。
她把菜盛出来,端到桌上。
“吃饭了。”
韩铮从灶台边走过来,坐下。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饭,谁也没说话。
窗外的风很大,树叶子被吹得沙沙响。但灶房里很暖和,灯亮着,菜热着,人还在。
姜翠兰吃完了饭,把碗放下。
“韩铮,明天我去加工厂盯着,你在家养伤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有事。你的腿还没好,不能乱跑。”
韩铮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姜翠兰站起来,去洗碗。韩铮坐在桌边,看着她的背影。
灶房里的灯亮着,照得屋里暖烘烘的。窗外的风还在吹,但屋里不冷。
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,走到灶台边。
“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闲不住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,把碗递给他。韩铮接过去,用抹布擦干,放进柜子里。
两个人挤在灶台前,一个洗,一个擦。谁也没说话,但配合得默契。
碗洗完了,姜翠兰擦了擦手。
“睡了。”
她扶着韩铮走进里屋,让他躺下。把他的拐杖靠在床边,把被子给他盖好。
屋里很安静,墙上的钟在走,滴答滴答的。
“翠兰。”
“大柱回来了,你心里踏实了?”
姜翠兰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踏实了。”
韩铮没再问了。
窗外的风小了一些,树叶子不响了。
灶房里的灯还亮着,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落在炕沿上。
姜翠兰闭着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。但转得没那么快了。
大柱回来了。
生产有人盯着了。
她可以松一口气了。
想着想着,她就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