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从省城带回来的那份报表,把姜记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。
姜翠兰戴着老花镜,一页一页地翻。她不认几个字,但数字看得懂。礼品装那一栏,利润是正数,旁边画了个圈。花茶那一栏,也是正数,又画了个圈。散装零售、低端腌菜、季节性果干,三栏都是负数,红笔写的,扎眼睛。
“这三个,一直在亏?”姜翠兰问。
赵小丫坐在她对面,点了点头:“亏了快一年了。以前订单多,产量大,摊薄了成本,看不出来。现在产量降了,成本遮不住了。”
姜翠兰把报表放下,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眼睛。
“每个月亏多少?”
“散装零售亏八百,低端腌菜亏六百,季节性果干亏四百。加起来一千八。”赵小丫顿了一下,“一年两万多。”
两万多。姜翠兰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。设备升级的缺口两万四,韩铮的手术费五千,加起来快三万。要是把这三个亏损的砍掉,一年能省两万多。
“砍了。”她说。
赵小丫愣了一下:“娘,砍了的话,要裁人。”
“砍产品线,就要裁人。不裁,成本下不来。”
“裁几个?”
姜翠兰拿起报表,又看了一遍。散装零售线三个人,低端腌菜线两个人,季节性果干线两个人。七个人。
“七个。”她说。
赵小丫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娘,这些人跟了咱好几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翠兰把报表放下,“但姜记现在撑不住了。不砍,大家一起死。砍了,活下来的还能活。”
第二天,姜翠兰把赵大柱、王桂花、赵秀英叫到办公室。
她把报表摊在桌上,把亏损的事说了一遍。三个人听完,谁也没说话。
赵大柱第一个开口:“娘,您说咋办?”
“砍掉散装零售、低端腌菜、季节性果干。三条线全砍。”
赵秀英急了:“姜婶,散装零售虽然赚得少,但好歹有销量。砍了,客户跑了咋办?”
“客户要的是便宜货,咱给不了。联盟比咱便宜,让他们去买联盟的。”
赵秀英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王桂花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说话。她手里攥着围裙的边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桂花,你有啥想法?”姜翠兰问。
王桂花抬起头,眼圈红了。
“翠兰姐,砍了产品线,人咋办?”
“裁。”
王桂花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跟了姜翠兰快十年,从没见姜翠兰裁过人。以前再难,姜翠兰都是自己扛着,没让工人走过。这次不一样了。
“翠兰姐,非得裁吗?”
“非得裁。”姜翠兰看着她,“桂花,我也不想。但没办法。不裁,姜记就完了。”
被裁的五个人,是姜翠兰一个一个谈的。
第一个是老张。老张在散装零售线上干了四年,老实本分,从不多话。姜翠兰叫他进办公室的时候,他还不知道啥事,笑嘻嘻的。
“姜婶,您找我?”
“老张,坐。”
老张坐下,看着姜翠兰的脸色,笑容慢慢收了。
“老张,散装零售线要砍了。”姜翠兰看着他的眼睛,“对不起。不是你们不好,是姜记现在撑不住了。”
老张愣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“姜婶,我跟了您四年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啥活都能干,您让我去别的线……”
“别的线也满员了。”姜翠兰的声音很稳,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着,“老张,等姜记缓过来,我一定把你们接回来。”
姜翠兰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
第二个是老李。老李在低端腌菜线上干了三年,话多,爱开玩笑,车间里没了他就冷清。姜翠兰跟他说完,他笑了两声,笑着笑着就不笑了。
“姜婶,我一家老小都指着我这工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走了,他们咋办?”
姜翠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是三个月的工资,算我借给你的。等你找到新工作,再还我。”
老李看着那个信封,没拿。他的眼眶红了,嘴唇哆嗦了半天,挤出几个字:“姜婶,谢谢您。”
他拿起信封,走了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。姜翠兰一个一个地谈,每谈一个,她的心就疼一次。但她没哭。她不能哭。哭了,就更对不起他们。
五个人走的那天,加工厂的工人们都站在门口送。
老张走在最前面,老李跟在后面,后面三个低着头,谁也不说话。王桂花站在门口,哭得不行。赵秀英站在她旁边,眼睛也是红的。刘春梅躲在车间里没出来,她受不了这种场面。
赵大柱站在生产线旁边,右手还吊着绷带,左手攥着一个扳手,指节发白。他没出去送,但他听见了外面的哭声。
姜翠兰站在办公室的窗前,看着那五个人走出加工厂的大门。
老张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李也回头看了一眼。后面的三个人也回头了。
姜翠兰站在窗前,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,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车间里,机器停了。工人们都站在门口,没人说话。
姜翠兰走过去,站在他们面前。
“从今天起,散装零售、低端腌菜、季节性果干,三条线全砍。剩下的,集中做礼品装和花茶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我知道大家心里不好受。走了的,我对不起他们。留下的,你们好好干。姜记不会倒。”
王桂花擦了擦眼泪,第一个回到工位上。赵秀英跟着回去。刘春梅从车间里出来,也回去了。周强和李小梅站在最后面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也转身回了车间。
机器重新响了起来。
晚上,赵大柱一个人坐在加工厂门口的台阶上。
他右手吊着绷带,左手拿着那个扳手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脸色不太好。
姜翠兰从办公室出来,走到他旁边,坐下。
“还不回去?”
“坐一会儿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陪他坐着。
“娘。”赵大柱开口了。
“您今天裁人的时候,心里难受不?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难受。”
“那您为啥不哭?”
“哭了有用?”
赵大柱没接话。
“大柱,你记住。当家的,不能哭。你哭了,底下的人就更没底了。”
赵大柱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扳手。
“娘,我记住了。”
姜翠兰回到家的时候,韩铮已经把饭做好了。
他拄着拐杖在灶台前忙活,锅里炖着白菜粉条,热气腾腾的。看见姜翠兰进来,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裁完了?”
“裁完了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五个。”
韩铮没说话,把菜盛出来,端到桌上。
姜翠兰坐下,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白菜炖得很烂,粉条也软了,味道刚好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韩铮在她对面坐下,也吃了一口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做得对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,低头吃饭。吃完了,她把碗放下。
“韩铮,我跟他们说了,等姜记缓过来,一定把他们接回来。”
“他们会回来的。”
“你咋知道?”
“因为你说话算话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站起来,去洗碗。韩铮拄着拐杖跟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闲不住。”
姜翠兰没再拦,把碗递给他。韩铮接过去,用抹布擦干,放进柜子里。
灶房里的灯亮着,照得屋里暖烘烘的。窗外的风很大,树叶子被吹得沙沙响,但屋里不冷。
姜翠兰洗完了碗,擦了擦手。
“韩铮,你说咱姜记,还能撑多久?”
韩铮想了想:“撑到明年春天。”
“为啥是明年春天?”
“因为冬天过去了,春天就不远了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两个人走出灶房,姜翠兰扶着韩铮进了里屋。韩铮躺下,她把被子给他盖好,吹了灯。
屋里黑了下来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炕沿上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睡了吗?”
“没。”
“我也没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灶房里的灯还亮着,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落在地上。
姜翠兰闭着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。裁掉的五个人,欠他们的钱,以后一定要还。留下的这些人,更要好好干。
想着想着,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没睡着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明天还有活要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