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姜翠兰一个人坐在灶房里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事情。裁员的阴影还没散,账上的钱还是紧巴巴的,联盟那边也没消停。她端着姜枣茶,喝了一口,凉的,她忘了加热。
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。
前世的1986年,她在县城的大儿子家,电视上播着一个广告,说是“纯天然”“无添加”的什么保健品。她当时不懂这些,就觉得那广告挺好看。后来过了几年,满大街都是“健康食品”的招牌,好像什么东西前面加个“健康”两个字,就能卖出好价钱。
她放下茶杯,坐直了身子。
健康食品。天然。无添加。
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翻出那个旧本子。木炭笔还在,她拿起来,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:健康食品,天然,无添加。
写完了,她看着这几个字,心里头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——这是姜记的路。
第二天一早,她给赵小丫打了电话。
“小丫,你在省城帮我做个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打听打听,现在城里人买东西,是不是开始讲究‘健康’‘天然’这些了。”
赵小丫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:“娘,您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你先打听。打听完了告诉我。”
三天后,赵小丫打电话回来了。
“娘,我跑了几个超市,跟几个做食品批发的老板聊了。您说得对,现在城里人确实开始讲究了。什么‘无添加’‘纯天然’‘传统工艺’,贴上这些标签的东西,就是比普通的好卖。价格贵一倍,还有人抢着买。”
姜翠兰握着电话,心跳快了。
“还有呢?”
姜翠兰笑了。
“娘,您笑啥?”
“笑老天爷赏饭吃。”
赵小丫从省城赶回来的时候,林志远也跟着来了。
三个人坐在灶房里,姜翠兰把那个旧本子摊在桌上。本子上写着“健康食品,天然,无添加”几个字,旁边画了好几个圈。
“我打算把姜记的产品,全部往‘健康、天然’方向转。”姜翠兰说。
赵小丫愣了一下:“全部?连礼品装也转?”
“礼品装也要转。包装上要写‘无添加’,要写‘传统工艺’。咱们的东西本来就是这么做出来的,凭啥不写?”
林志远在旁边点头:“姜阿姨说得对。咱们的产品,原料是天然的,工艺是传统的,不加糖不加油,本来就是这个路子。以前没往这个方向想,现在想通了,正好赶上这波趋势。”
赵小丫想了想:“那花茶那边,是不是要改工艺?”
“改。”林志远说,“花茶以前是烘干,我改进一下工艺,用低温慢烘,保留更多香味。包装上可以写‘低温慢烘,保留原香’。”
赵大柱从加工厂过来,站在灶房门口,听了一会儿。
“娘,生产这边怎么调?”
“花茶作为主打,礼品装跟着升级。其他的,暂时不动。先把花茶推出去,看看市场反应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回去安排。”
林志远在实验室里待了三天,把花茶的工艺重新过了一遍。
以前的工艺是高温快烘,效率高,但香味跑了不少。他改成低温慢烘,温度降了,时间长了,但出来的花茶,颜色更好看,香味更浓。
他把样品拿给姜翠兰尝。
姜翠兰泡了一杯,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又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。
“好喝。比以前香。”
林志远笑了:“温度低了,香味留住了。但成本会高一些,时间也长。”
“成本高不怕。东西好,就有人买。”
赵小丫在旁边算账:“成本高一成,价格可以高两成。利润反而更厚。”
姜翠兰看着她:“你学坏了。”
赵小丫笑了:“跟您学的。”
姜翠兰又拿出那个旧本子,翻到空白的一页,开始写计划。
她写字慢,一笔一划的,但每写一个字,心里就清楚一分。
“姜记天然花茶系列。”
写完了这一行,她停了一下,继续写。
“包装上写:无添加、天然原料、传统工艺。”
“花茶主打:菊花、金银花、玫瑰花,三种口味。”
“价格比普通花茶高两成。”
写完了,她看了看,又在下面加了一行:“第一批先做一千盒,投到省城市场试试。”
赵小丫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说:“娘,您现在写计划,比以前有条理多了。”
“吃了这么多亏,再没条理,那不是白吃了?”
林志远把质量认证的事也跑下来了。
他去了省质量技术监督局,填了一堆表格,交了样品,等了半个月。批文下来的时候,他高兴得像个孩子,拿着那张纸在灶房里转了好几圈。
“姜阿姨,批下来了!咱们的花茶,可以标注‘无添加’了!”
姜翠兰接过那张纸,看了看,递还给林志远。
“好。下一步,就是卖了。”
赵小丫在省城已经开始铺路了。她找了城西的老宋,跟他说了姜记要出新产品的计划。老宋听完,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赵总,你们的花茶我卖过,本来就比别人的好喝。现在搞什么‘无添加’,那不是更好了?先给我来两百盒,我试试。”
赵小丫笑了:“宋老板,货还没出来呢。”
“那就快点出来。我等不及。”
晚上,姜翠兰坐在灶房里,把那个旧本子翻到写计划的那一页,又看了一遍。
韩铮拄着拐杖进来,看见她在看本子,问了一句:“又在写啥?”
“写计划。健康食品的计划。”
韩铮在她对面坐下,把拐杖靠在墙边。
“你以前不是最烦这些新名词吗?什么健康、什么天然,你说都是糊弄人的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: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以前糊弄人的多,现在真有人在乎了。”
韩铮没说话,点了一根烟。
“韩铮,你说咱姜记,走这条路,对不对?”
韩铮抽了一口烟,想了想。
“对。咱们的东西本来就是这么做出来的,不是贴个标签糊弄人。别人卖的是概念,咱卖的是真东西。”
姜翠兰把本子合上,放回柜子里。
“韩铮,你说咱姜记,能靠这个翻身不?”
韩铮把烟掐了,看着她。
“能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你从来没走错过路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,站起来去灶台倒水。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,她重新烧了一壶,等着水开。灶台上的火苗跳动着,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。
韩铮坐在灶台边,看着她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以前是不是梦见过这些事?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:“啥事?”
“就是这些……什么健康食品、什么趋势。你好像总是比别人先知道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。水开了,她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韩铮,你信不信人有前世?”
韩铮接过水杯,看了她一眼。
“信。没有前世,哪有今生。”
姜翠兰没再说话,端着水杯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灶房里的灯亮着,水蒸气把窗户蒙了一层雾。她用手指在窗户上画了一道,透过那道缝隙,看见院子里的那几盆兰花,叶子绿得发亮。
韩铮喝完了水,把杯子放下。
“翠兰,你写的那个计划,给我看看。”
姜翠兰从柜子里拿出本子,翻到那一页,递给他。
韩铮接过去,看了看。他不认几个字,但“无添加”“天然原料”“传统工艺”这几个字还是认识的。
“写得好。”他把本子递回去。
“你又看不懂。”
“看懂了。写得清楚。”
姜翠兰把本子放回柜子里,关上柜门。
“韩铮,你说咱姜记,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大牌子?”
韩铮想了想:“会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你有这个心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,站起来,扶着韩铮进了里屋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姜翠兰躺在炕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。花茶的包装设计、省城的铺货渠道、第一批客户的定价策略——一件一件,像珠子一样串起来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灶房里的灯还亮着,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落在地上。
姜翠兰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健康食品。天然。无添加。
这条路,姜记走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