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姜记天然花茶系列”上市那天,赵小丫天没亮就起来了。
她在出租屋里把当天要用的资料又检查了一遍——产品手册、样品、价目表、订货单,一样不少。林志远在旁边帮她装包,一边装一边说:“你都检查三遍了。”
“再检查一遍也没坏处。”
林志远没再拦,把包递给她。赵小丫背上包,穿上棉袄,推门出去。外面的天还黑着,路灯亮着,街上没什么人。她哈了一口气,白雾在眼前散开,加快步子往百货商店走。
发布会定在早上九点,她七点就到了。
海报是赵小丫自己设计的,找人印了五十张。姜翠兰看了说太素了,不够喜庆。赵小丫说:“娘,现在城里人就喜欢素的,越素越高级。”姜翠兰不懂什么叫高级,但没再管。
九点一到,商场开门了。
头半个小时没什么人,偶尔有人路过,看一眼展台,又走了。赵小丫不急,站在展台后面,把花茶泡上,热气冒出来,香味慢慢散开了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,看了一眼海报上的字,停下来。
“这是花茶?什么花?”
“菊花、金银花、玫瑰花,三种口味。”赵小丫倒了一小杯递过去,“您尝尝,无添加的,没有香精,就是花本身的味道。”
女人接过去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
“这个好。不甜,但有香味。多少钱一盒?”
“菊花和金银花五块,玫瑰花六块。”
“有点贵。”女人放下杯子,犹豫了一下。
赵小丫不急,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包,拆开,让她看里面的花茶。花朵完整,颜色自然,不像有的花茶碎得跟渣似的。
“您看,这是完整的花瓣,不是碎的。低温慢烘的,香味留得住。市面上的花茶很多是用硫磺熏的,颜色好看,但对身体不好。我们的不用那些东西。”
女人又拿起那盒菊花茶,翻过来看包装上的说明。配料表上只有两个字:菊花。
“配料表干净。”她说。
“对。只有菊花,没有别的。”
女人把盒子放进购物篮里:“拿一盒菊花,一盒玫瑰花的。”
赵小丫收了钱,开了票,把两盒花茶装好递过去。
“谢谢您,喝得好再来。”
第一个客人走了之后,展台前的人慢慢多起来了。
有的人是被香味吸引过来的,有的人是看见“无添加”三个字停下来看的,还有人是看了海报上的手绘花觉得好看,凑过来问问。
赵小丫一个人忙不过来,林志远在旁边帮她递样品、收钱、装袋。两个人配合默契,一个讲,一个装,没出过岔子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展台前排起了小队。五六个人等着,有人拿着盒子翻来覆去地看,有人在问价格,有人已经掏钱了。
赵小丫的嗓子有点哑了,但她没停。每来一个客人,她都要讲一遍:姜记的花茶是低温慢烘的,不加香精,不加色素,配料表干干净净。讲多了,嘴巴比脑子快,但每一句都是实话。
一个年轻姑娘买了一盒玫瑰花茶,临走时说了一句:“你们这个包装好好看,我买回去送人的。”
赵小丫笑了:“谢谢。里面也好喝。”
下午两点,第一批带来的三百盒花茶卖光了。
赵小丫打电话回赵家村,王桂花接的。
“桂花嫂子,三百盒卖完了!再送两百盒过来!”
王桂花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:“三百盒?这才半天?”
“半天不到。快送!”
王桂花挂了电话,冲车间里喊:“大柱!省城那边三百盒卖完了,要补货!”
赵大柱正在生产线上盯着,右手还吊着绷带,左手拿着一个本子。听见王桂花的话,放下本子,安排人装车。
“老李,你开车送一趟。二百盒,菊花一百,金银花五十,玫瑰花五十。”
老李是厂里的司机,应了一声,去开车了。
赵秀英在旁边听见了,放下手里的活,走过来。
“三百盒?半天就卖完了?”
“小丫说的,还能有假?”
赵秀英咧开嘴笑了:“我草,这花茶这么猛?”
王桂花也笑了:“不是花茶猛,是小丫猛。”
晚上,赵小丫从省城回来,把当天的销售数据带回来了。
三百盒只是个开始。接下来的三天,每天都能卖两百多盒。一周下来,光花茶就卖了一千五百多盒。
赵小丫坐在灶房里,把账本摊在桌上,一笔一笔地算。
“娘,花茶上市一周,卖了将近两千盒。加上礼品装和其他的,总订单量已经恢复到危机前的八成。”
姜翠兰坐在她对面,端着姜枣茶,没喝。
“八成?”
“八成。”赵小丫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“再有一个月,就能回到原来的水平。”
姜翠兰放下茶杯,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。锅里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,她没去关。
“小丫,你说咱姜记,是不是活过来了?”
赵小丫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活过来了。”
王桂花在加工厂里也听说了订单回升的事。
她站在车间中间,嗓门大得整个厂都能听见:“姐妹们!咱姜记的订单回来了!恢复到八成!”
工人们正在干活,听见这话,都停下来。有人鼓掌,有人叫好,有人当场问:“那年底分红还能补上不?”
王桂花瞪了他一眼:“急啥?姜婶说了,缓过来就补,还能少了你的?”
那人嘿嘿笑了,继续干活。
赵秀英从包装线上下来,走到王桂花旁边。
“桂花姐,你说咱姜记,是不是熬过来了?”
王桂花想了想:“算是吧。但还没完全好。订单是回来了,钱还没回来。”
“那怕啥?订单回来了,钱还远吗?”
王桂花看了她一眼,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”
姜翠兰在加工厂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生产线的运转情况。
赵大柱站在切片机旁边,用左手在纸上记着什么。看见姜翠兰过来,把本子递给她。
“娘,花茶的生产线我重新排了。以前一天做五百盒,现在能七百盒。”
姜翠兰看了看本子上的字,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懂。她把本子递回去。
“大柱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赵大柱用左手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有活干,心里踏实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吊着的右手,又看了看他左手拿着的本子。
“手还疼不?”
“不疼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赵大柱笑了:“有一点。能忍住。”
李小梅在实验室里做花茶的检测。每批货出库前,她都要抽样检查。颜色、香味、水分含量,一项一项地测,不合格的不让出厂。
姜翠兰推门进来,她正在记录数据。
“小梅,这批怎么样?”
李小梅把记录本递给她:“合格。比上一批还好。林技术员改的工艺,效果不错。”
姜翠兰看了看记录本上的数字,看不懂,但她相信李小梅。
“好。那就继续。”
李小梅点了点头,继续干活。
姜翠兰站在实验室门口,看着她。这姑娘话少,但做事踏实,交给她的事从来不用操心。
“小梅。”
“你以后就是姜记的品控主管了。”
李小梅愣了一下,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“姜婶,我……”
“你能干。从今天起,品控的事你说了算。”
李小梅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。再抬起头的时候,眼眶红了。
“姜婶,我一定好好干。”
晚上,姜翠兰坐在灶房里,把赵小丫带回来的账本又翻了一遍。
数字还是那些数字,但她看着心里踏实了。
韩铮拄着拐杖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今天咋样?”
“花茶卖得好。订单回来八成。”
韩铮点了一根烟,抽了一口。
“我就说能成。”
姜翠兰把账本合上,放在一边。
“韩铮,你说咱姜记,是不是真的活过来了?”
韩铮把烟掐了,看着她。
“活过来了。但不能松劲。订单回来了,钱还没回来。钱回来了,债还没还清。债还清了,还要往前走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啥时候学会说这些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灶房里的灯亮着,照得屋里暖烘烘的。锅里的水烧开了,姜翠兰去关火,倒了两杯水,一杯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
窗外的风很大,树叶子被吹得沙沙响。但屋里不冷。
姜翠兰端着水杯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韩铮,你说咱姜记,以后能走多远?”
韩铮想了想:“能走多远走多远。”
“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。”
“那你问啥?”
姜翠兰笑了,没接话。
灶房里的灯还亮着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喝着水,谁也没再说话。但心里都清楚,最难的日子,快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