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让王桂花通知所有人,晚上收工后别走,在加工厂院子里聚一聚。
王桂花问:“翠兰姐,要准备啥?”
“一锅姜枣茶,几碟红薯干。够了。”
王桂花没再多问,去安排了。
收工后,天已经黑了。加工厂院子里的灯亮着,照得地面发白。王桂花搬了几条长凳出来,摆成一个圈。赵秀英端着一锅姜枣茶放在中间,刘春梅拿了几个搪瓷缸子,一人一个。
人陆续来了。赵大柱从车间出来,右手还吊着绷带,左手拿着一个搪瓷缸子。李小梅从实验室过来,手里还拿着记录本,王桂花让她放下,说今晚不干活。周强最后一个到,从仓库那边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。
赵小丫从省城赶回来了,坐在姜翠兰旁边。林志远没来,留在省城盯店。
韩铮拄着拐杖从家里走过来,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他在姜翠兰另一边坐下,把拐杖靠在凳子腿上。
人齐了。
姜翠兰站起来,端起搪瓷缸子。
“姐妹们,孩子们,这半年,辛苦你们了。”
她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——王桂花、赵秀英、刘春梅、李小梅、周强、赵大柱、赵小丫、韩铮。
“桂花。”她先叫了王桂花。
王桂花站起来。
“你跟了我十几年,从来没说过一个‘不’字。厂里最难的时候,你比我还急。家里有事,你从来不耽误厂里的活。桂花,谢谢你。”
王桂花的眼眶红了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又坐下了。
“秀英。”姜翠兰看向赵秀英。
赵秀英站起来,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你泼辣,嘴也厉害,但关键时刻从来没退缩过。联盟打价格战的时候,你说‘姜婶,咱不怕’。大柱伤了手,你说‘生产我来盯’。秀英,谢谢你。”
赵秀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说啥,又咽回去了。她坐下来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姜枣茶,像是在压什么东西。
“春梅。”姜翠兰看向刘春梅。
刘春梅站起来,低着头,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。
“你踏实肯干,从来不抱怨。别人不愿意干的活,你干。别人不愿意加的班,你加。春梅,谢谢你。”
刘春梅抬起头,眼泪已经掉下来了。她没说话,朝姜翠兰鞠了一躬,坐下了。
“小梅。”姜翠兰看向李小梅。
李小梅站起来,站得直直的。
“你是年轻人里最坚定的。小燕走了,你没走。别人犹豫,你没犹豫。小梅,谢谢你。”
李小梅的鼻子红了,但她没哭。她点了点头,坐下了。
“周强。”姜翠兰看向周强。
周强站起来,有点紧张。
“你犹豫过。但你留下了。我跟你说过,姜记的门永远为你开着。今天我也跟你说,你留下的这个决定,是对的。周强,谢谢你。”
周强的眼眶红了,他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
“姜婶,我不走了。以后谁挖我都不走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,周强坐下了。
“大柱。”姜翠兰看向赵大柱。
赵大柱用左手撑着凳子站起来。
“你以前不懂事,走了弯路。但这几年,你变了。手伤了,还没好利索就回来干活。大柱,你长大了。”
赵大柱低着头,没说话。但他的肩膀在抖。
“小丫。”姜翠兰看向赵小丫。
赵小丫站起来,眼泪已经在脸上挂着。
“你一个人在省城,扛着那么多事。联盟打咱,你扛着。客户跑了,你一家一家拉回来。身体累垮了,也不吭声。小丫,你是娘的骄傲。”
赵小丫哭出了声,用手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得太大声。
姜翠兰最后看向韩铮。
韩铮拄着拐杖站起来,看着她。
“韩铮,你腿还没好,就从医院跑出来。医生说休养三个月,你住了一个星期。你说姜记需要你,你歇不住。你这个人,嘴上不会说,但做的事比谁都多。韩铮,谢谢你。”
韩铮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不用谢。”
姜翠兰端起搪瓷缸子。
“这杯茶,我敬你们。有你们在,姜记就不会倒。”
她喝了一大口,姜枣茶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所有人跟着端起缸子,咕嘟咕嘟地喝。
王桂花喝完了,把缸子放下,擦了擦嘴。
“翠兰姐,跟您干,是我这辈子最对的决定。”
赵秀英跟着说:“姜婶,以后谁再说走,我第一个不答应!”
刘春梅没说话,但她的眼泪一直没停。
李小梅端着缸子,看着姜翠兰,小声说了一句:“姜婶,我也是。”
周强站起来,端着缸子,声音有点抖:“姜婶,我敬您。以前我不懂事,犹豫过。以后不会了。”
赵大柱用左手端着缸子,走到姜翠兰面前。
“娘,我敬您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端起缸子,跟他碰了一下。
“大柱,好好干。”
韩铮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说话。他端着缸子,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姜翠兰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韩铮,你腿还疼不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韩铮没接话。
姜翠兰伸手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粗糙,指节粗大,掌心有老茧。她握着他的手,没松开。
“韩铮,谢谢你。”
韩铮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不用谢。”
聚会散了。
王桂花收拾缸子,赵秀英搬凳子,刘春梅扫地。李小梅和周强帮着干活,谁也没急着走。
赵小丫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月亮很圆,星星很少。
姜翠兰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娘,您今天说的那些话,我都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就好。”
“娘,您说咱姜记,以后会变成什么样?”
姜翠兰想了想。
“会变成一个大牌子。大到全国都知道。”
赵小丫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您这么肯定?”
“不是肯定,是相信。相信咱们这些人,能把姜记干好。”
赵小丫笑了,挽住她的胳膊。
“娘,您变了。”
“哪变了?”
“以前您只信自己。现在您信大家了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。
她看着院子里那些还在忙碌的人——王桂花在擦桌子,赵秀英在搬凳子,刘春梅在扫地,李小梅在整理剩下的红薯干,周强在帮忙搬缸子。赵大柱站在车间门口,用左手在纸上写着什么。韩铮拄着拐杖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人。
“小丫,你说这些人,是不是姜记最大的财富?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韩铮拄着拐杖走进灶房,烧了一壶水。
水开了,他倒了两杯,一杯给自己,一杯端出来给姜翠兰。
“喝了,暖暖身子。”
姜翠兰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姜枣茶,还是那个味道,辛辣,回甘。
“韩铮,你说咱姜记,以后能走多远?”
韩铮想了想。
“能走多远走多远。但不管走多远,这些人都会在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。
“你咋知道?”
“因为你在,他们就在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端着杯子,看着院子里的灯。
灯亮着,照得地面发白。院子里的人还在忙,说话声、笑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听着就热闹。
她想起半年前,厂里冷冷清清的,机器停了,人走了,账上没钱了。那时候她觉得天都要塌了。
现在天没塌。人还在。机器还在转。
她喝完最后一口姜枣茶,把杯子递给韩铮。
“睡了。”
她扶着韩铮走进里屋,让他躺下。把他的拐杖靠在床边,把被子给他盖好。
屋里很安静,墙上的钟在走,滴答滴答的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那些话,我都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就好。”
“你说‘有你们在,姜记就不会倒’。这句话,我记下了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炕沿上。
灶房里的灯还亮着,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落在地上。
姜翠兰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这半年,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