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镇上找活干。
他在建筑工地上搬了两个月砖,手磨出了血泡,腰也累出了毛病。但他没办法,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,不干不行。
电话是王桂花打的。
“老张,翠兰姐让你们回来。明天一早,来加工厂。”
老张握着电话,半天没说出话。
“喂?老张,你听见没?”
“听见了。”老张的声音有点哑,“桂花嫂子,姜婶真的让我们回去?”
“真的。姜婶说了,等姜记缓过来,一定把你们接回来。她说话算话。”
老张挂了电话,蹲在工地上,哭了。
老李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菜市场卖菜。
他下岗之后,在批发市场进了一些菜,摆在路边卖。一天挣不了几个钱,还被城管赶来赶去。
电话是赵秀英打的。
“老李,明天回来上班。姜婶说的。”
老李手里的菜篮子掉地上了,西红柿滚了一地。
“秀英嫂子,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姜婶啥时候骗过人?”
老李蹲下来捡西红柿,捡着捡着就哭了。
第二天一早,五个人都来了。
老张、老李、老孙、老周、老吴。他们站在加工厂门口,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,有的干净,有的脏,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。
姜翠兰站在门口等着他们。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回来了?”她说。
老张第一个走上前,站在她面前,嘴唇哆嗦了半天,挤出几个字:“姜婶,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?进来吧。”
老张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用手背擦了擦,低着头走进去了。
老李跟在后面,走到姜翠兰面前,鞠了一躬。
“姜婶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进去。”
老李吸了吸鼻子,进去了。
老孙、老周、老吴跟在后面,一个个红着眼眶,一个个低着头。姜翠兰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,每个人走到她面前,她都点点头,说一句“进去吧”。
五个人都进去了。
姜翠兰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,眼眶红了,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加工厂的院子里,所有人都到齐了。
王桂花、赵秀英、刘春梅、李小梅、周强,站在左边。赵小丫和林志远从省城赶回来,站在右边。赵大柱右手还吊着绷带,站在最前面。韩铮拄着拐杖,站在角落里。
老张、老李、老孙、老周、老吴五个人站在中间,还没从激动中缓过来。
姜翠兰走到他们面前。
“半年前,我说过,等姜记缓过来,一定把你们接回来。我姜翠兰说话算话。”
老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老李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老孙、老周、老吴三个人,谁也不说话,但眼睛都是红的。
姜翠兰转过身,面对所有人。
“姐妹们,孩子们,咱们活下来了。半年前,有人说姜记要完了。但咱没完——咱不仅活下来了,还活得更好了。”
她看着每一个人。
“为什么?因为咱的根是正的——品质正、人心正、路子正。从今天起,姜记不是在过冬了,姜记是在迎接春天。”
王桂花第一个拍起了手。赵秀英跟着拍。刘春梅、李小梅、周强,一个接一个。老张他们五个人也拍起了手,手上还有老茧,拍得啪啪响。
赵小丫站在旁边,眼泪在脸上挂着,但嘴角是笑的。
赵大柱用左手拍着右手的手背,拍不响,但他拍得很用力。
韩铮站在角落里,拄着拐杖,嘴角带着一丝微笑——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是真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完整的笑。他这辈子很少笑,但这一次,他笑了。
王桂花走到老张面前,拍了他一下。
“老张,回来了就好。以后别走了。”
老张擦了擦眼泪:“不走了。打死都不走了。”
赵秀英走到老李面前,看着他。
“老李,你那菜卖得咋样?”
老李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不咋样。还是回来干老本行踏实。”
赵秀英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那就好好干。”
周强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老张他们五个人,又看了看李小梅。
“小梅,你说姜婶这人,是不是太厉害了?”
李小梅看了他一眼:“不是厉害,是说话算话。”
周强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对。说话算话。”
姜翠兰站在院子中间,看着所有人。
“好了。该干活的干活,该回家的回家。从明天起,一切照旧。”
老张问:“姜婶,我原来的岗位还在不?”
“在。散装零售线砍了,你调到礼品装线。老李,你去仓库。老孙、老周、老吴,你们三个跟以前一样。”
五个人点了点头,散了。
王桂花带着他们去车间,安排新的工位。赵秀英去生产线盯着,刘春梅去仓库清点原料。李小梅回了实验室,周强去了办公室。
一切恢复了正常。
好像那半年的风雨,从来没发生过。
但每个人都知道,发生过。正因为发生过,他们才更珍惜现在。
晚上,姜翠兰坐在灶房里,韩铮坐在她对面。
灶台上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姜翠兰没去关,韩铮也没动。
“韩铮,你今天笑了。”姜翠兰说。
韩铮愣了一下:“笑了?”
“笑了。嘴角翘起来那种。”
韩铮摸了摸自己的嘴角,没说话。
“你很少笑。”姜翠兰看着他,“但今天你笑了。”
韩铮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
“高兴。”
“高兴啥?”
“高兴姜记活过来了。高兴你说话算话。高兴老张他们回来了。”韩铮放下水杯,“高兴的事情多了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,站起来去关火。水壶里的水已经烧干了,壶底烧得发黑。她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咱姜记,以后是不是就顺了?”
韩铮想了想。
“顺不顺不知道。但不管顺不顺,咱们都能扛过去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这半年都扛过来了。以后还有啥扛不过去的?”
姜翠兰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赵小丫在省城的出租屋里,给林志远倒了一杯水。
“志远,你说咱姜记,以后会变成什么样?”
林志远接过水杯,想了想。
“会变成一个大品牌。大到全国都知道。”
赵小丫看着他:“你这么肯定?”
“不是肯定,是相信。相信姜婶,相信你,相信咱们这些人。”
赵小丫笑了,靠在他肩上。
“志远,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?”
“谢谢你这半年一直陪着我。”
林志远伸手搂住她:“不用谢。这辈子都陪着你。”
赵大柱回到家,刘翠花已经把饭做好了。
他用左手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,放进嘴里。
“大柱,今天厂里咋样?”刘翠花问。
“老张他们回来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娘接回来的。”
刘翠花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大柱,你娘这人,真了不起。”
赵大柱放下筷子,看着桌上的菜。
“她一直了不起。”
韩铮的腿还没好利索,但他已经把拐杖扔了。
他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,但不用拐杖了。姜翠兰让他再拄几天,他不听。
“不疼了。”他说。
“骗人。”
“真不疼了。”
姜翠兰没再拦。她知道,这个人跟她一样,闲不住。
她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韩铮在院子里一瘸一拐地走路。月亮照在他身上,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咱姜记,以后能走多远?”
韩铮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她。
“能走多远走多远。但不管走多远,我都会在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她转过身,走进灶房。灶台上的灯还亮着,锅里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她关了火,倒了两杯水,一杯端到院子里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
两个人站在院子里,喝着水,看着月亮。
春天的风从院门口吹进来,不冷,暖暖的。
院子里的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。
姜翠兰把水喝完,放下杯子。
“睡了。”
她扶着韩铮走进里屋,让他躺下。把他的拐杖靠在床边,把被子给他盖好。
屋里很安静,墙上的钟在走,滴答滴答的。
“翠兰。”
“明天开始,一切照旧?”
“一切照旧。”
韩铮没再问了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
灶房里的灯还亮着,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落在地上。
姜翠兰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半年了。
最难的日子,终于过去了。
从明天开始,姜记不是在过冬了。
姜记是在迎接春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