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单像雪片一样从省城飘来。
赵小丫一天打三个电话,嗓子都哑了:“娘,省城那边催货了,说再发不出去就要找别家了!花茶要两千盒,果干要一千五,粥料要八百!”
姜翠兰放下电话,走进加工厂。
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。四条生产线同时运转,工人们忙得脚不沾地。以前只有一条线的时候,大家还有空说笑两句。现在四条线全开,连上厕所都是一路小跑。
赵大柱站在生产线中间,右手还缠着绷带——手指还不能完全弯曲,但他的声音比机器还大。
“老张,你那边花茶的包装别压太紧,盒子会变形!”
“老李,果干的切片再薄一点,厚了烘干不均匀!”
“小梅,今天第三批粥料包的配料比例核对过了没有?”
他右手不行,就用左手指挥。左手拿着本子,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每一条线的产量、进度、问题。哪个工人慢了,他走过去看一眼,不说话,工人自己就加快了。
姜翠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大儿子的右手还吊着绷带,绷带已经蹭得发灰了。他站在生产线旁边,像个将军一样调度着几十号人。谁干什么,谁跟谁搭班,哪个时间段做什么产品,清清楚楚。
“娘?”赵大柱一转头看见姜翠兰,快步走过来,“您怎么来了?这边灰大。”
“来看看。”姜翠兰看着他的右手,“手还没好,就回来指挥了?”
“不碍事。”赵大柱用左手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产量跟不上,小丫那边催得紧。我左手也能干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生产线——那边老张的包装速度慢了,他已经看见了。
“去吧。”姜翠兰说。
赵大柱点点头,转身跑回去,一边跑一边喊:“老张,你那边别压太紧,盒子变形了客户不要!”
赵小丫在省城忙得脚不沾地。
以前她只需要管省城的经销商,现在姜记的产品进了全国十五个省份的经销网络,每天的电话从早响到晚。有催货的,有问价的,有要签独家代理的,有投诉物流太慢的。
林志远在旁边帮她整理订单,一张一张地分类、录入、归档。两个人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十点,中间吃饭都不超过二十分钟。
“小丫,今天的订单汇总出来了。”林志远把一张纸递给她。
赵小丫接过去看了一眼——花茶两千三百盒,果干一千八百盒,粥料一千二百盒。她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遍。
“志远,这是今天的?”
“今天的。不是一周的。”
赵小丫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娘说得对,健康食品这条路,走对了。”
赵大柱在加工厂里紧急扩产。
他让王桂花在周边村子里又招了三十个工人,男女都有,年纪从二十到四十不等。新人来了不会干,他就让老工人带,一个人带两个,手把手地教。
生产线从两条增加到四条,机器从早转到晚,中间只停半个小时检修。赵大柱把三班倒的排班重新排了一遍,确保二十四小时不停工,但工人不疲劳。
王桂花看着车间里热火朝天的样子,忍不住说:“大柱,你这手还没好,别累着了。”
赵大柱用左手擦了擦汗:“不累。有活干,心里踏实。”
“你跟你娘一个样。”王桂花摇了摇头,“闲不住。”
赵大柱没接话,转身去检查新到的原料了。
周强负责的渠道拓展也取得了突破。
他跑了三个省,见了十几个经销商,磨破了嘴皮子,终于拿下了几个大单。以前姜记的产品只在省内和邻省卖,现在进了全国十五个省份的经销网络。
他回到赵家村,第一件事不是回家,而是去加工厂找姜翠兰。
“姜婶,华东那边签了三个大经销商,一个月的保底订单是花茶五千盒、果干三千盒、粥料两千盒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还有华南那边,也谈了两个。虽然单子小一点,但渠道铺进去了,以后就好办了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
“周强,辛苦了。”
周强咧嘴笑了:“不辛苦。跑得值。”
月底,赵小丫从省城回来,把当月的销售数据带回来了。
她坐在灶房里,把账本摊在桌上,一笔一笔地算。林志远在旁边帮她核对,赵大柱站在门口等着听结果。
姜翠兰端着姜枣茶坐在对面,没催她。
赵小丫算了半个小时,放下笔,抬起头。
“娘,这个月的总营收,八万三千六百块。”
灶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八万三?”赵大柱问。
“八万三千六百块。”赵小丫重复了一遍,“比危机前的最高纪录还高出一倍多。”
赵大柱用左手拍了一下门框,拍得“啪”一声响。
“好!”
姜翠兰放下茶杯,看着赵小丫。
“小丫,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月营收八万三千六百块。花茶卖了四万二,果干卖了两万五,粥料卖了一万六。加起来八万三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拿起水壶,倒了一杯水,喝了一口。放下杯子,又倒了一杯,递给赵大柱。
“大柱,喝口水。”
赵大柱接过去,咕嘟咕嘟喝完了。
“娘,您不高兴?”
“高兴。”姜翠兰坐回凳子上,“但高兴完了,有件事你们要记住。”
赵小丫和赵大柱都看着她。
“产量可以提,品质不能降。订单多了,人多了,机器多了,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品质。小丫,省城那边你盯着。大柱,厂里这边你盯着。谁的产品出了问题,谁负责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:“娘,我记住了。”
赵大柱也跟着点头:“品质不能降。我盯着。”
王桂花在车间里把月营收八万三的消息一说,整个加工厂都炸了。
“八万三?一个月?”
“我的天,以前一年才挣多少?”
“姜婶这是要发啊!”
王桂花拍了拍桌子:“发啥发?姜婶说了,订单多了,品质不能降。谁手上出了次品,别怪我不客气!”
工人们安静了下来,又低头干活了。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——那是苦尽甘来的笑。
赵秀英从包装线上下来,走到王桂花旁边。
“桂花姐,你说咱姜记,以后是不是就顺了?”
王桂花想了想:“顺不顺不知道。但不管顺不顺,咱都在。”
赵秀英点了点头:“对。咱都在。”
晚上,姜翠兰坐在灶房里,把账本又翻了一遍。
韩铮拄着拐杖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他的腿还没好利索,但拐杖已经快用不上了,走路只是稍微有点瘸。
“还在看账本?”
“看完了。”姜翠兰把账本合上,“八万三。比危机前高出一倍多。”
韩铮点了一根烟,抽了一口。
“你之前说,从绝境到爆发,姜记的飞轮转起来了。”
“我说过这话?”姜翠兰看着他。
“你说过。在梦里说的。”
“梦里说的话你也信?”
“信。”韩铮把烟掐了,“你说的话,我都信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,站起来去倒水。水壶里的水凉了,她重新烧了一壶,等着水开。灶台上的火苗跳动着,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咱姜记,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大牌子?”
韩铮想了想:“已经是大牌子了。全国十五个省份都有咱的货,还不是大牌子?”
姜翠兰摇了摇头:“还不够。我要让全国每一个省份都有姜记的货。”
韩铮看着她,没说话。
水开了,姜翠兰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灶房里的灯亮着,水蒸气把窗户蒙了一层雾。
她用手指在窗户上画了一道,透过那道缝隙,看见院子里的兰花叶子绿得发亮。
“韩铮,你说咱姜记,以后能走多远?”
韩铮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
“能走多远走多远。但不管走多远,我都会在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端着水杯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灶房里的灯还亮着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喝着水,谁也没再说话。
但心里都清楚,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。
从今天起,姜记不是在过冬了。
姜记是在奔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