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柱的右手拆了石膏,手指还是有点肿,但能弯了。医生说不干重活就行,拿拿本子、指指点点没问题。
他回到加工厂的第一件事,是把危机期间画的那些改进图从柜子里翻出来。厚厚一沓,用左手画的,线条歪歪扭扭,但每一张都标得清清楚楚——原料区往哪儿挪,切片机怎么调,包装线怎么改,一目了然。
王桂花看见那些图纸,愣了一下:“大柱,这都是你画的?”
“你用左手画的?”
“右手不是伤了嘛。”赵大柱把图纸摊在桌上,“桂花嫂子,你看看,这么改行不行?”
王桂花一张一张地看,看完抬起头。
“大柱,你这些东西,比人家花大价钱请顾问搞的还实用。”
赵大柱说干就干。
原料区从东头搬到了西头,离生产线近了,搬运工不用来回跑,一天省下两个小时的工时。切片机的刀片每天检查,松了就紧,紧了再切,切出来的片子厚薄均匀,以前那种一边厚一边薄的次品少了一大半。包装线分成两条,一条包散装,一条包礼品装,工人不用换来换去,效率提了三成。
工人们一开始不习惯。老张在包装线上干了四年,习惯了一边包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。现在线分开了,他旁边换了新人,说话的人没了,他反而干得更快了。
“赵总监,你这改的,我连聊天的时间都没了。”老张笑着说。
赵大柱看了他一眼:“没时间聊天就多干活。干完了早点回家。”
赵大柱不光改流程,还改人。
以前工人出了错,他骂。骂完了,工人心里不服,下次还犯。现在他不骂了,谁出的问题,他把人叫过来,当着面说清楚——哪儿错了,为什么错,怎么改。说完了,让对方复述一遍,复述对了才算完。
老李有一次把花茶的包装盒贴错了标签,菊花贴成了玫瑰。赵大柱没骂他,把老李叫到办公室,拿出两盒花茶放在桌上。
“老李,你看看这两盒,有啥不一样?”
老李看了看:“标签贴错了。”
“贴错了会咋样?”
“客户要菊花,拿到玫瑰,会退货。”
“退货运费谁出?”
老李低下头:“我出。”
“不用你出。但你记住,下次不能再错。”
老李点了点头,出去了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贴错过标签。
工人们私下议论:“赵总监现在不骂人了,比骂人还厉害。”
“是啊,他越不骂,你越不好意思犯错。”
王桂花听见了,笑了笑,没说话。
一个月下来,数据出来了。
赵小丫在省城把报表传回来,赵大柱拿着报表站在车间中间,念给大家听。
“生产效率比危机前提高了两成五。产品合格率,百分之九十九点八。”
工人们互相看了看,有人问:“赵总监,百分之九十九点八是啥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一千盒里只有两盒有问题。”
老张咧着嘴笑了:“那不就是差不多没毛病嘛。”
赵大柱把报表放下,看着所有人。
“大家辛苦了。月底每人多发五十块奖金。”
车间里一片欢呼。
姜翠兰在办公室里听说了数据,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车间门口,看着赵大柱站在生产线旁边的样子。
他右手还不太利索,但已经不吊绷带了。他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本子,眼睛盯着每一道工序。哪个工人慢了,他走过去,不说话,工人自己就加快了。哪个环节出了小问题,他看一眼就知道了,叫人来调,调好了才走。
王桂花从她身边经过,小声说了一句:“翠兰姐,大柱现在真像样了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,但她嘴角带着笑。
第二天,姜翠兰把赵大柱叫到办公室。
赵大柱推门进来,以为有什么急事。
“娘,咋了?”
“坐。”
赵大柱坐下,看着姜翠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
“从今天起,你是姜记的副总经理,兼生产总监。”
赵大柱愣住了。他看着那张纸,上面写着任命书三个字,下面是赵小丫打印的正文,末尾有姜翠兰的签名和公章。
“娘,我……”
“你从一个只会干体力活的农民,变成了一个能管五十个人的管理者。你做到了。”姜翠兰看着他,“大柱,你长大了。”
赵大柱低下头,右手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因为伤没好,是因为激动。他用那只受过伤的手拿起任命书,紧紧攥在手里。
“娘,谢谢您。是您给了我机会。”
“不是我给你机会,是你自己争气。”姜翠兰站起来,“行了,回去干活吧。”
赵大柱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转回来。
“娘。”
“我这辈子,一定好好干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赵大柱从办公室出来,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那块“省级优秀农产品加工基地”的牌匾。牌匾是他一手争取来的,挂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,每一个进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。
现在,他又多了一个头衔——副总经理。
王桂花从车间里出来,看见他站在门口发呆。
“大柱,站这儿干啥?”
赵大柱把任命书递给她。王桂花接过去看了看,眼眶红了。
“大柱,你娘没看错你。”
赵大柱把任命书折好,放进口袋里,转身走进车间。
机器还在转,工人们还在忙。他站在生产线旁边,跟平时一样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不一样了。
晚上,赵大柱回到家,刘翠花已经把饭做好了。
丫丫趴在桌边写作业,赵天赐在摇篮里睡觉。赵大柱坐下来,把任命书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刘翠花拿起来看了看,不认几个字,但“副总经理”三个字还是认识的。
“大柱,你升官了?”
刘翠花看着那张纸,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哭啥?”赵大柱说。
“高兴。”刘翠花擦了擦眼泪,“你从一个拉板车的,干到了副总经理。我替你高兴。”
赵大柱没说话,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。
丫丫抬起头,看着他:“爸,副总经理是啥?”
“就是管更多的人。”
“那你管多少人?”
“五十多个。”
丫丫张大了嘴:“这么多?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,低头吃饭。
姜翠兰在灶房里烧水,韩铮坐在灶台边剥蒜。
“大柱的任命书给了?”韩铮问。
“给了。”
“他啥反应?”
“手抖。”姜翠兰把水壶放在灶上,“右手抖。不知道是伤没好,还是激动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。
水开了,她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韩铮,你说大柱以后能撑住不?”
韩铮想了想:“能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他吃过亏,走过弯路,知道错了怎么改。这种人,比从来没犯过错的人靠得住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灶房里的灯亮着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喝着水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不冷,暖暖的。
春天了。
赵大柱站在加工厂门口,看着那块牌匾。月光照在上面,“省级优秀农产品加工基地”几个字亮闪闪的。
他想起老队长在世时说的话——“大柱那孩子,能成器。”
他当时不信。现在他信了。
他想起父亲。父亲去世那年,他还年轻,啥也不懂。后来走了那么多弯路,做了那么多错事,让母亲操碎了心。
现在他想告诉父亲:爹,我改了。您放心吧。
赵大柱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进车间。
机器还在转,夜班的工人正在干活。他走过去,一个一个地看。没问题的,他点点头走开。有问题的,他停下来,说几句,工人马上改。
一圈转下来,已经快十点了。他走出车间,关了灯,锁上门。
回到家,刘翠花已经把被子铺好了。他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
右手还有点疼,但不碍事。
明天还有活要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