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李青山盯着掌心那行新冒出来的血字,看了足足三秒。
“欠债人黄三太,指两根……”
字迹还在往外渗血,但渗出来的血珠没滴落,反而像活物一样沿着掌纹爬回“封”字边缘,被那个黑漆漆的“封”字一口吞了进去。每吞一滴,字迹就深一分。
更诡异的是,周围那些冰雕渗血的速度,竟然跟着慢了下来。
“胡哥,你看。”李青山抬起左手。
胡德海凑近,眯起眼睛:“这血字在吸阴气。”他指了指离得最近的一尊冰雕——那是张大刚,胸口那道裂痕里渗出的血珠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冰晶,不再往下滴了。“黑雪停了,这些冰雕里的阴气没了源头,现在全被你掌心的‘封’字吸走了。”
“好事?”
“暂时是。”胡德海从怀里掏出个扁铁盒,打开后里面是半盒黑乎乎的膏状物,一股子呛人的辛辣味直冲鼻子,“但你这‘活账本’吸得越多,债就越重。黄三太只是利息官,他背后那位正主,怕是已经盯上你了。”
“盯就盯吧。”李青山扯了扯嘴角,“反正债多了不愁。”
胡德海没接话,蹲到张大刚的冰雕前,用指甲抠了点黑膏,沿着冰壳裂缝一点点抹进去。那黑膏一碰到冰,立刻融化成粘稠的油状物,顺着裂缝往里渗。
“这是啥?”李青山问。
“浓缩的烟袋油,掺了朱砂和雄黄。”胡德海头也不抬,“辛辣闭窍,能强行封住活人最后一口阳气。这些村民被抽了大半阳气,但魂魄还没散尽,用这个吊着,兴许还能撑到天亮。”
他说着,手上动作不停,已经抹完了张大刚,又转向旁边另一尊冰雕。
李青山看着那些冰雕。一张张熟悉的脸冻在冰里,表情还停留在惊恐或茫然的那一刻。刘婶倒在磨坊墙根下,瘦猴男缩在角落里发抖,整个绝户沟静得吓人。
“胡哥。”李青山突然开口,“我爷爷当年……真用兄弟的命换了镇库钱?”
胡德海抹油的手顿了顿。
“老一辈的事,我不清楚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你爷爷李老蔫,当年是十里八乡最有种的出马弟子。他要是真干了那种事,绝不会把镇库钱留给你,更不会在烟嘴里藏本命精血保你的命。”
李青山没说话。
他抬起左手,看着掌心那个“封”字。字迹边缘的血色纹路像活的一样微微蠕动,仿佛有生命在底下呼吸。
“磨坊在哪儿?”他问。
缩在墙角的瘦猴男猛地一颤,抬起手指向西北角:“那、那边……废弃好多年了,以前是黄家祭祀用的‘出风口’……”
“出风口?”
“就、就是通地气的口子。”瘦猴男结结巴巴,“黄家拜的是地龙脉,祭祀时候得有个口子让地气上来,香火下去……那磨坊底下,听说连着地龙脉络,是、是唯一的生门……”
李青山拎起地上那把断头铡。
铡刀一入手,左掌心突然传来一股强烈的吸力——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磁石相吸的牵引感。掌心的“封”字微微发烫,铡刀柄上那些暗红色的锈迹也跟着泛起一层油光。
他拖着铡刀往磨坊走。
雪地很厚,每走一步,铡刀就在雪里犁出一道深沟。李青山感觉自己拖的不是一把刀,而是一座山。左手的牵引力越来越强,强到他得用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铡刀不脱手飞出去。
脚印深达半米。
胡德海抹完最后一尊冰雕,收起铁盒跟上来。瘦猴男犹豫了一下,也哆哆嗦嗦地爬起来,远远跟在后面。
磨坊很破。
木门早就烂了一半,斜挂在门框上。李青山一脚踹开剩下的半扇,灰尘和蛛网扑簌簌落下来。
里面比外面更暗。
唯一的光源是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几缕月光,照在屋子中央那盘石磨上。磨盘很大,直径得有两米,上面堆满了枯叶和鸟粪。但奇怪的是,磨盘正中心的位置很干净——那里插着一根手臂粗的黄色香火。
香火没点。
可李青山一进门,那根香突然自己燃了起来。
没有火苗,只有一缕青白色的烟从香头冒出来,笔直地升到半空,然后凝在那里不散。烟气越聚越多,渐渐在空中扭曲、变形,最后幻化出一张人脸——
黄三太的脸。
那张脸比之前更扭曲了。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位置空荡荡的,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黑气。幻化的面孔盯着李青山,嘴巴一张一合,没有声音,但李青山能看懂口型:
“债……要还……”
李青山举起左手。
掌心的“封”字突然剧烈跳动起来,像一颗被按在皮肉底下的心脏。字迹边缘的血色纹路猛地张开,变成无数条细小的血丝,朝着空中那张烟气面孔扑了过去!
血丝扎进烟气里,开始疯狂吞噬。
黄三太的幻化面孔剧烈挣扎,嘴巴张得更大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烟气被血丝一根根扯碎、吸收,那张脸越来越淡,最后“噗”一声彻底消散。
香火灭了。
石磨盘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。
李青山后退半步,胡德海已经挡在他身前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把短刀。瘦猴男直接瘫坐在门口,裤裆湿了一片。
磨盘在动。
不是整体移动,而是上下两扇磨盘在逆向旋转——上盘往左,下盘往右,发出那种石头摩擦石头的、让人牙酸的声音。磨盘中心的轴孔越转越大,原本插香火的位置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旋转停了。
洞口直径约莫半米,往下看深不见底。一股阴冷的风从底下吹上来,带着泥土和腐朽的气味。
阶梯。
粗糙凿出来的石阶,沿着洞壁螺旋向下,消失在黑暗里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瘦猴男瘫在地上,声音发颤,“生门……也是死门。下去了,就、就回不来了……”
李青山走到洞口边,蹲下身往里看。
风很冷,吹在脸上像刀割。左掌心的“封”字又开始发烫,这次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。铡刀柄上的吸力更强了,强到他得用膝盖顶住刀背才没脱手。
“胡哥。”李青山没回头,“上面这些村民,交给你了。”
“你要一个人下去?”
“这铡刀……”李青山抬起左手,掌心的“封”字在黑暗里泛着暗红色的光,“这玩意儿在催我。它等不及要我还债了。”
胡德海沉默了几秒,收起短刀,从怀里掏出那杆烟袋,塞进李青山手里。
“拿着。底下要是遇到黄家的‘地龙香阵’,点这个,能顶一阵。”
李青山接过烟袋,揣进怀里。他最后看了一眼洞外——月光照在雪地上,那些冰雕静静立着,像一座座墓碑。
他转身,踩上第一级石阶。
铡刀拖在身后,刀刃刮在石阶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左掌的牵引力拉着他往下走,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。
石磨盘在他头顶缓缓合拢,最后一丝月光被切断之前,李青山听见瘦猴男在洞口喊了一句:
“李、李哥!磨坊底下……有口棺材!千万别开——”
话音未落,磨盘彻底闭合。
黑暗。
绝对的黑暗。
只有左手掌心那个“封”字,在黑暗里亮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