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铮最后一次复查的日子定在周三。
姜翠兰提前一天就把该带的证件都准备好了,放在灶房的桌上。韩铮看了一眼,说:“又不是去办啥大事,带那么多东西干啥。”
“复查就是大事。”姜翠兰把证件装进布包里,“你腿要是没好利索,我天天伺候你。”
“伺候就伺候呗。”
“你想得美。”
县医院的骨科在三楼,没有电梯。韩铮拄着拐杖,一阶一阶地往上走。姜翠兰跟在后面,想扶他,他不让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“能走就走,别逞强。”
“没逞强。”
韩铮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拐杖敲在台阶上,笃笃笃地响。走到三楼的时候,他额头出了点汗,但没喘。
刘医生在诊室里等着,看见韩铮进来,让他坐下,把裤腿卷起来。他用手在韩铮的腿上按了按,又让他活动脚踝。
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这儿呢?”
“也不疼。”
刘医生直起身,从桌上拿起一张片子,对着光看了一会儿。
“恢复得很好。骨头愈合了,弹片取干净了,炎症也消了。”他放下片子,看着韩铮,“以后注意别太劳累就行。走路可以,跑步不行。搬重物不行,上下楼梯慢点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,把裤腿放下来。
姜翠兰站在旁边,手攥着布包的带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刘医生,他真的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刘医生笑了笑,“韩铮同志的底子好,恢复得比一般人快。以后按时复查,注意保养,不会有问题。”
姜翠兰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韩铮站起来,拿起靠在墙边的拐杖。
“不用了。”他说。
他迈出一步。右脚落地,稳的。左脚跟着迈出去,落地,也稳的。虽然还有点僵硬,但已经不需要拐杖了。
他又走了几步,走到诊室门口,转过身,走回来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姜翠兰站在原地,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没出声,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韩铮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
“哭啥?”
“没哭。”
“眼眶红了,还说没哭。”
姜翠兰伸手擦了一把眼泪,没擦干净,又擦了一把。韩铮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翠兰,让你担心了。”
走廊里有人路过,看了一眼,笑了笑,走了。
从医院出来,姜翠兰扶着韩铮上车。
“不用扶,我自己能走。”
“我知道你能走,但我就是想扶。”
韩铮没再拦,让她扶着。上车后,姜翠兰坐在他旁边,一直握着他的手。韩铮的手粗糙,指节粗大,掌心有老茧。她握着,没松开。
“翠兰。”
“回家吧。”
回到赵家村,老马和老郑已经等在院子里了。
老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韩铮今天复查,一大早就从县城赶过来了。老郑也从地区武装部请了假,开了两个小时的车。
两个人站在院子里,看见韩铮从车上下来,没拄拐杖,走路虽然还有点僵,但已经不用拐杖了。
老马先开口:“韩铮,你小子总算好了。”
韩铮走过去,跟他握了握手。
“好了。”
老郑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老韩,以后好好养着,别再逞强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老马从车里拿出一箱苹果,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
“嫂子,这是给韩铮的。补补身子。”
姜翠兰笑了:“你来看他,还带东西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老马看了韩铮一眼,“他这腿,当年是为了救我们几个才伤的。别说一箱苹果,要我命都行。”
韩铮摆了摆手:“过去的事,别提了。”
四个人坐在院子里,韩铮把复查的情况说了一遍。刘医生说恢复得很好,以后注意别太劳累就行。
老马听完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那就好。你好好养着,外面的事有我们。”
老郑也说:“省里那边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。你不用跑了,电话里说就行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。
老马和老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,说厂里还有事,不能多待。走的时候,老马回头看了韩铮一眼。
“老韩,你这腿好了,嫂子就放心了。”
韩铮没说话,朝他摆了摆手。
晚上,姜翠兰在灶房里烧水。
韩铮坐在灶台边,没剥蒜,就坐着。他的腿不疼了,走路也稳了,但他还有点不习惯——不习惯不用拐杖,不习惯走路不疼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说我这腿,以后还会不会再犯?”
姜翠兰放下水壶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刘医生说了,恢复得很好。以后注意别太劳累就行。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“你别问了。好了就是好了,别老想着以前。”
韩铮没接话。
水开了,姜翠兰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她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韩铮,你腿好了,我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韩铮看着她:“你之前不踏实?”
“之前你拄着拐杖,我心里就揪着。怕你摔了,怕你腿又疼,怕你硬撑着不说。”姜翠兰喝了一口水,“现在好了。你不用拐杖了,走路也不疼了。我心里那块石头,总算落地了。”
韩铮放下水杯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翠兰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你好了就行。”
赵小丫在省城听说韩铮康复了,高兴得不行。她打电话回来,在电话里说:“韩叔,您好了就好。以后别逞强了,听我娘的。”
韩铮在电话这头说:“知道了。”
赵小丫又说:“韩叔,等我回去,我给您炖排骨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一定要。您别跟我客气。”
韩铮没再说什么,把电话递给了姜翠兰。
姜翠兰接过电话,赵小丫还在那头说:“娘,韩叔好了,您也松口气了吧?”
“松了。”
“那您好好歇歇。别太累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你在省城也注意身体。”
晚上,姜翠兰和韩铮坐在院子里。
月亮很亮,照得地面发白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。韩铮站起来,走到花盆前,弯下腰,闻了闻。
“香。”他说。
姜翠兰看着他。他站在月光下,腰杆挺得笔直,腿也不瘸了,跟以前一样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以后别跑了。外面的事,让老马老郑去跑。你在家待着。”
韩铮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在家待着干啥?”
“养花。做饭。陪我。”
韩铮走回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行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
灶房里的灯还亮着,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落在院子里。风吹过来,不冷,暖暖的。
韩铮伸手握住姜翠兰的手。她的手粗糙,指节粗大,掌心有老茧。他握着,没松开。
“翠兰。”
“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没说话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院子里的兰花开了,香味淡淡的。
风吹过来,不冷。
韩铮的腿好了。
姜翠兰心里的那块石头,终于落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