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强出发那天，姜翠兰起了个大早。
她煮了一锅面条，卧了两个荷包蛋，端到桌上。周强背着行囊从屋里出来，看见桌上的面，愣了一下。
“姜婶，这太多了，我吃不了。”
“吃不了剩着。出门在外，吃饱了不想家。”
周强坐下来，端起碗，呼噜呼噜地吃。吃完了，把碗放下，擦了擦嘴。
“姜婶，我吃好了。”
姜翠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，递给他。
“这是五百块钱，差旅费。省着点花。”
周强接过去，揣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“姜婶，您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？”
姜翠兰看着他，这个年轻人刚来的时候啥也不会，连个报表都看不懂。现在要一个人去华东跑市场了。
“记住——品质是根，良心是本，规矩是路。到哪里都别忘了。”
周强郑重地点头：“姜婶，我记住了。”
姜翠兰送他到村口。
韩铮开着那辆半新的面包车在路边等着，周强把行囊放上车，转过身，朝姜翠兰鞠了一躬。
“姜婶，我走了。”
“去吧。到了打电话。”
周强上了车，韩铮发动引擎。车子慢慢开出去，周强从车窗探出头，朝姜翠兰挥了挥手。
姜翠兰站在村口，看着车子越走越远，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王桂花从后面走上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翠兰姐，您放心让周强一个人去？”
“不放心。但总得让他去闯。不闯，永远长不大。”
王桂花叹了口气：“这孩子，刚来的时候啥也不会。”
“现在会了。”姜翠兰转身往回走，“不光会了，还能独当一面了。”
李小梅是下午走的。
她去的方向跟周强相反，西南。姜翠兰同样给了她五百块钱，同样嘱咐了那三句话。
李小梅话少，不像周强那样会表达。她站在姜翠兰面前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姜婶，品质的事您放心。有我在，绝不出差错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
“小梅，你一个人在外面，注意安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赵小丫从省城赶回来送她。两个年轻人站在车旁边，李小梅拉着赵小丫的手，说了几句话。声音小，姜翠兰没听见。
车子开走了，赵小丫走回来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小梅跟你说啥了？”姜翠兰问。
“她说，她一定把品控盯好，不给姜记丢脸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转身进了院子。
三省布局的事，姜翠兰在脑子里转了半个月。
华东、华南、西南，三个新省份。华东市场最大，消费能力最强，让周强去。西南市场虽然偏远，但竞争小，让李小梅去管品控，再配一个业务员。华南市场最复杂，让赵小丫兼任，林志远从技术上配合。
韩铮通过战友网络，帮姜翠兰疏通了三个省份的关系。
华东那边，韩铮有个战友在省工商局当处长，帮忙打了招呼。华南那边，老郑的一个亲戚在做食品批发，愿意当姜记的代理商。西南那边最麻烦，韩铮托了好几层关系，才找到一个靠谱的合作伙伴。
“西南那边的老吴，是以前部队的战友的战友。人实在，做生意也讲规矩。”韩铮说。
姜翠兰在本子上记下了老吴的名字和电话。
“行。先试试。不行再换。”
赵大柱在生产端忙得脚不沾地。
三省布局意味着订单量会大幅增加，产能必须跟上。他重新排了生产线，增加了夜班班次，又招了二十个工人。
王桂花看着他忙前忙后，忍不住说：“大柱，你这手还没好利索，别累着了。”
赵大柱用左手擦了擦额头的汗：“不累。订单多了，心里踏实。”
“你跟你娘一个样，闲不住。”
赵大柱没接话，转身去检查新到的原料了。
赵小丫在省城忙着协调三个新省份的渠道。
华东那边，周强每天打电话回来汇报进展。第一天说找到了一个有意向的经销商，第三天说价格没谈拢，第五天说对方同意了，先试订五百盒花茶。
华南那边，老郑的亲戚老陈一次性订了一千盒果干、八百盒花茶，款已经打过来了。
西南那边最慢，老吴说要先看看样品再决定。
赵小丫把情况汇总，打电话给姜翠兰。
“娘，华东和华南已经铺开了，西南还在谈。周强那边签了试订单，五百盒。华南的老陈订了一千八百盒，款到了。”
姜翠兰在电话那头说：“西南不急。老吴那边，让他先看样品。觉得行就合作，不行不强求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周强在华东待了半个月，瘦了一圈。
他每天跑七八个客户，早上出门，晚上回来，腿都跑细了。但他签了三个经销商，一个月的保底订单是花茶一千盒、果干八百盒。
他打电话给姜翠兰，声音沙哑：“姜婶，华东这边签了三家。订单加起来一千八。”
姜翠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周强，你嗓子咋了？”
“没事，说话说多了。”
“多喝热水。别把身体搞垮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姜婶，我跟您说，这边市场太大了。咱的花茶在这边特别受欢迎，经销商都说口感好，包装也好看。”
姜翠兰笑了：“那就好。你注意身体，别太拼。”
“不拼不行。”周强在电话那头也笑了，“姜婶，您放心，我一定把华东市场拿下来。”
李小梅在西南那边，遇到了麻烦。
老吴看了样品，觉得品质没问题，但对价格有意见。他说西南市场消费水平低，姜记的价格偏高，怕卖不动。
李小梅在电话里跟赵小丫说了半天，赵小丫又把情况转给姜翠兰。
姜翠兰想了想，说：“价格不能降。但可以调整产品结构，少发礼品装，多发简装。简装价格低一些，消费者容易接受。”
赵小丫把方案转给李小梅。李小梅又跟老吴谈了两天，终于谈妥了。第一批货，简装花茶五百盒，果干三百盒。
李小梅在电话里说：“姜婶，西南那边搞定了。”
“辛苦了，小梅。”
“不辛苦。应该的。”
三省布局完成后，姜翠兰站在办公室的墙前面，墙上贴了一张中国地图。
她用红笔在五个省份上画了圈——本省、邻省、华东、华南、西南。五个红圈，连成一片。
赵小丫从省城回来，看见墙上的地图，愣了一下。
“娘，您啥时候画的？”
“今天画的。”姜翠兰转过身，“五个省了。”
赵小丫走到地图前面，看着那五个红圈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娘，咱姜记真的要走遍全国了。”
姜翠兰笑了笑：“一步一步来。先把这五个省做扎实，再往北走。”
晚上，姜翠兰在灶房里烧水。韩铮坐在灶台边，手里拿着那份地图的复印件，看来看去。
“看啥呢？”姜翠兰问。
“看这五个省。”韩铮指着地图，“华东、华南、西南，加上本省和邻省，五个省连起来，像一只手。”
姜翠兰凑过去看了看：“啥手？”
“你的手。把姜记从赵家村抓到全国。”
姜翠兰笑了：“你就会说好听的。”
韩铮把地图放在桌上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翠兰，你说周强和小梅在外面，能撑住不？”
“能。他们不是刚来的时候了。周强能跑市场，小梅能盯品质。两个人互补，一个在外头冲，一个在后面守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。
水开了，姜翠兰倒了两杯，一杯递给韩铮，一杯自己端着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咱姜记，以后会不会变成全国性的大牌子？”
韩铮想了想：“会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因为你已经走出去了。五个省，五个红圈。明年可能就是十个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端着水杯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灶房里的灯还亮着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喝着水，谁也没再说话。
风吹进来，不冷，暖暖的。
夏天了。
周强在华东的出租屋里，还在整理当天的客户资料。李小梅在西南的旅馆里，正在检查明天要发给老吴的样品。
赵小丫在省城的办公室里，还在跟华南的老陈通电话。赵大柱在加工厂里，还在盯着夜班的生产线。
每个人都在忙。
但每个人都知道，他们在忙同一件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