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点多,姜翠兰一个人坐在灶房里。
韩铮去老马家了,说是有事商量,她没问啥事。灶台上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,她没去关。脑子里在翻东西——翻的是前世的记忆。
前世的1987年,她在干啥?那时候她已经在大儿子家当牛做马了,日子过得浑浑噩噩。但她记得一件事:那一年,村里有个在镇上开杂货店的,突然把店扩大了,不光卖油盐酱醋,还卖肥皂、毛巾、搪瓷盆。别人问他怎么敢卖这么多,他说政策放开了,个体户啥都能卖。
后来那人发了。再后来,满大街都是这种店。
姜翠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凉的。她放下杯子,站起来,重新烧了一壶水。水烧开了,她倒了一杯,端着,站在灶房门口。
“政策放开……经营范围放开……”她小声念叨着,心里头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。
第二天一早,她给赵小丫打了电话。
“小丫,你在省城帮我打听打听,上面是不是要放开经营范围了。就是个体户能卖的东西,是不是要增加了。”
赵小丫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:“娘,您怎么又想起来问这个?”
“你先打听。打听完了告诉我。”
赵小丫挂了电话,觉得母亲最近有点怪。上次让她打听经济调整的事,果然调整了。这次又打听经营范围,不知道又要出什么事。
但她没多问,该打听还是打听。
三天后,消息回来了。
赵小丫打电话说:“娘,我问了好几个人,说法不太一样。有的说确实要放开,有的说还在研究。但有一个消息是确定的——省里已经在试点,允许个体户经营日用百货了。”
林志远也从研究所的旧同事那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:“姜阿姨,我那个同学在省工商局,他说内部文件已经起草了,明年可能会正式下文。经营范围会大幅放宽,食品、日用品、服装、小家电,都能做。”
韩铮从老郑那里也带回了消息:“翠兰,老郑说,他认识省里一个领导,人家透露,明年春天可能会有新政策。私营企业的经营范围要扩大,不让做的会越来越少。”
三个消息,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姜翠兰把三个人叫到一起。
赵小丫从省城赶回来,林志远跟着。韩铮坐在灶台边,姜翠兰站在灶房中间。
“经营范围要放开了。”姜翠兰说,“不光能卖吃的,还能卖别的。肥皂、毛巾、护肤品,都能卖。”
赵小丫看着她:“娘,您想做什么?”
“护肤品。”姜翠兰说,“天然护肤品。咱的花茶、果干,都是天然的。护肤品也能做天然的。用同样的牌子,消费者认。”
林志远推了推眼镜:“姜阿姨,护肤品的技术跟食品不一样,但原理相通。花茶是低温慢烘,护肤品是低温萃取。原料都是天然的,工艺都是传统的。”
“你能做出来不?”
林志远想了想:“能。给我一个月时间,我把配方搞出来。”
姜翠兰又拿出那个旧本子。
她翻到空白的一页,拿起木炭笔。写字还是慢,一笔一划的,但比以前顺多了。
“天然护肤品系列。”
写完了这一行,她停了一下,继续写。
“手工皂、润肤霜、护手霜。原料用植物油、花茶提取物。不添加香精、色素、防腐剂。”
写完了,她看了看,又在下面加了一行:“包装跟花茶一个风格,淡绿色,手绘图案。”
赵小丫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说:“娘,您现在写计划,比以前快多了。”
“写得多了,自然就快了。”
林志远在实验室里忙了一个月。
他把花茶的提取物做成了护肤品的基础原料,调配了好几种配方。手工皂做了三批,第一批太硬,第二批太软,第三批刚好。润肤霜做了五批,前四批不是太油就是太干,第五批终于合适了。
他把样品拿到灶房,摆在桌上。
姜翠兰先试了手工皂。用水打湿,搓了搓,泡沫细腻,洗完手不干。
“这个好。”
又试了润肤霜。挖了一点涂在手背上,推开,吸收很快,不油不腻。
“这个也好。”
林志远笑了:“姜阿姨,配方没问题了。下一步就是量产。”
姜翠兰让赵小丫去省工商局申请扩大经营范围。
赵小丫跑了好几趟,填了一堆表格,等了半个月。批文下来的时候,她打电话给姜翠兰,声音都是抖的。
“娘,批下来了!咱能卖日用品了!”
姜翠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下一步,就是做产品。”
晚上,姜翠兰一个人坐在灶房里。
她把那个旧本子从柜子里拿出来,翻到写“天然护肤品系列”的那一页,看了一会儿。又往前翻,一页一页地翻。
第一页写的是“凉茶方子”,字歪歪扭扭的,旁边画了个碗。那是她重生后写的第一行字。
后面还有“分家”“供销社合同”“设备升级”“健康食品转型”……一页一页,记录了姜记从破屋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“天然护肤品系列”。
翻过这一页,就是空白了。
她看着那些空白页,沉默了很久。
韩铮从老马家回来,走进灶房,看见她坐在那儿看本子。
“又看本子?”
韩铮在她对面坐下,点了一根烟。
“翠兰,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事?”
姜翠兰把本子合上,放在桌上。
“韩铮,你信不信人有前世?”
韩铮抽了一口烟,看着她。
“信。没有前世,哪有今生。”
“那你说,前世的记忆,能用多久?”
韩铮想了想:“用到不能用为止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。
她把本子拿起来,放进柜子里,关上柜门。
“韩铮,这是娘最后一次预判了。以后的路,靠我自己走了。”
韩铮把烟掐了,看着她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还有我,还有小丫,还有大柱,还有桂花他们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站起来去倒水。水壶里的水凉了,她重新烧了一壶,等着水开。灶台上的火苗跳动着,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姜翠兰想了想。
“不怕。以前啥都没有的时候,都不怕。现在啥都有了,更不怕了。”
水开了,她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
赵小丫从省城回来,看见姜翠兰坐在院子里。
“娘,您想啥呢?”
“想以后的事。”
“以后的事以后想呗。”
姜翠兰看着她,笑了。
“小丫,你说咱姜记,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大牌子?”
赵小丫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会。不光是大牌子,还是百年老店。”
“你倒是敢想。”
“跟您学的。”
林志远在实验室里继续研发护肤品。
他打电话给赵小丫,说手工皂的配方又改进了,加了花茶的提取物,香味更好,洗完之后手上会留一点点花香。
赵小丫把情况转给姜翠兰。
姜翠兰说:“让他继续做。做好了,咱就上市。”
姜翠兰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韩铮从灶房出来,端着一杯姜枣茶,递给她。
“还在想政策的事?”
“在想以后的路。”
“以后的路还长着呢。”
姜翠兰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。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咱姜记,以后能走多远?”
韩铮想了想:“能走多远走多远。但不管走多远,我都会在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端着茶杯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灶房里的灯还亮着,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落在院子里。风吹过来,不冷,暖暖的。
她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,韩铮跟在后面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
姜翠兰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
脑子里还在转——护肤品的技术方案、包装设计、销售渠道。一件一件,像珠子一样串起来。
翻过这一页,就是空白了。
但她不怕。
前世的记忆用完了,今生的智慧还在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明天还有活要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