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件是赵小丫从省城带回来的。
那天她进门的时候，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像举着一面旗。姜翠兰正在灶房里擀面条，听见动静探出头来。
“娘，批下来了！”赵小丫把信封递过去，“经营范围扩大，日用品、护肤品，都能做了！”
姜翠兰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，接过信封，拆开。里面是一张营业执照，经营范围那一栏比原来长了一倍多，写着“食品、日用品、护肤品、工艺品”等等。她认不全那些字，但“护肤品”三个字还是认识的。
“林志远那边的配方搞好了？”她问。
“搞好了。手工皂、润肤霜、护手霜，三款产品，样品都做出来了。”赵小丫从包里掏出几个小盒子，摆在灶台上，“您看看。”
姜翠兰拿起一盒润肤霜，打开盖子，挖了一点涂在手背上。白色的膏体，不稀不稠，推开之后很快吸收了，手背滑溜溜的，不油。
“这个好。”她又拿起手工皂，闻了闻，“有花茶的味道。”
“林志远加的玫瑰花提取物。”赵小丫说，“他说这叫‘天然植物护肤’，跟咱的花茶一个路子。”
姜翠兰把盒子放下，看着赵小丫。
“小丫，你说这东西，能卖出去不？”
赵小丫想了想：“花茶能卖出去，这个也能。都是一个牌子，都是天然的。消费者认姜记，就会认这个。”
林志远从实验室赶过来，把三款产品的检测报告也带来了。
“姜阿姨，手工皂的pH值测过了，七点二，中性，不伤皮肤。润肤霜的水分含量、微生物指标都合格，符合国家标准。”他把报告一份一份摆在桌上，“可以量产了。”
姜翠兰看着那些报告，看不懂，但她信林志远。
“那就量产。先做一批，投到省城试试。”
赵大柱从车间过来，站在灶房门口听了一会儿。
“娘，生产怎么安排？食品线和护肤品线分开还是共用？”
“分开。护肤品单独一条线，不能跟食品混在一起。设备和原料也要分开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：“行。我去安排。”
周强在华东打来电话，听说姜记要上护肤品，兴奋得不行。
“姜婶，这边的经销商早就问了，说光卖吃的太单一，要是有日用品，一起拿货更方便。护肤品一上，订单肯定翻倍。”
姜翠兰在电话这头说：“你先别急。第一批货先投省城，看看反应。反应好了，再往你们那边铺。”
“知道了。姜婶，您放心，这边我已经把渠道理顺了，货一到就能铺出去。”
李小梅在西南也打来电话，话还是不多，但意思很清楚：“姜婶，西南这边老吴说了，护肤品到了他第一个要货。”
姜翠兰挂了电话，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几盆兰花。
韩铮从灶房出来，端着两杯姜枣茶，递给她一杯。
“翠兰，你是不是在担心？”
“担心啥？”
“担心护肤品卖不出去。”
姜翠兰喝了一口茶，没说话。
“花茶能卖出去，果干能卖出去，护肤品也能卖出去。都是一个牌子，都是天然的。”韩铮在她旁边坐下，“你信不过自己，还信不过林志远？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：“我信得过他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
新产品上市那天，赵小丫在省城又搞了一次品鉴会。
地点还是那家百货商店，还是那个展台。不同的是，这次不光有吃的，还有用的。展台上摆着花茶、果干、粥料，旁边是新出的手工皂、润肤霜、护手霜。统一的淡绿色包装，统一的手绘图案，统一写着“姜记天然”四个字。
来的人比上次还多。
有人是冲着花茶来的，看见旁边有护肤品，顺手拿起来看。
“你们还做护肤品？”
“对，姜记天然的。跟花茶一样，无添加，纯天然。”赵小丫拿起一块手工皂，拆开包装，递过去，“您闻闻，有花茶的香味。”
那人闻了闻，眼睛亮了：“这个好。多少钱？”
“手工皂三块，润肤霜八块，护手霜五块。”
“给我来两块手工皂，一瓶润肤霜。”
赵小丫收了钱，开了票，把东西装好递过去。
“谢谢您，用得好再来。”
一上午，护肤品卖了两百多件。
赵小丫在电话里跟姜翠兰说：“娘，护肤品卖得比花茶上市的时候还好。消费者对‘天然’这个概念太认了，只要是姜记的，他们就敢买。”
姜翠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小丫，东西好，人家才敢买。东西不好，牌子再大也没用。你跟林志远说，质量盯紧了，不能出问题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周强在华东等了一个星期，终于等到了第一批护肤品。
货到了之后，他连夜送到三个经销商手里。第二天，经销商打电话来说，手工皂卖得最好，一天就卖了几十块。
周强给姜翠兰打电话，声音都是抖的：“姜婶，华东这边反应特别好。经销商说，姜记的护肤品比市面上那些杂牌好卖多了，消费者认这个牌子。”
李小梅在西南那边也传来好消息。老吴把手工皂摆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，写了个牌子：“姜记天然手工皂，无添加，不伤手。”一天卖了五十多块。
姜翠兰挂了电话，站在办公室的窗前，看着墙上的地图。五个红圈旁边，她又加了一个圈，写着“护肤品”。
赵小丫从省城回来，看见那个新加的圈，笑了。
“娘，您这是要把姜记做成啥？”
“做成一个牌子。一个啥都有的牌子。”
晚上，姜翠兰在灶房里烧水。韩铮坐在灶台边，手里拿着那块手工皂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看啥呢？”姜翠兰问。
“看这东西。一块肥皂，三块钱。以前在部队，一块肥皂两毛钱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？”姜翠兰把水壶放在灶上，“以前的肥皂，烧手。这个不烧手，还有香味。”
韩铮把手工皂放下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翠兰，你说咱姜记，以后是不是就顺了？”
“顺不顺不知道。但不管顺不顺，两条腿走路，总比一条腿稳当。”
水开了，姜翠兰倒了两杯，一杯递给韩铮，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韩铮。”
“前世的记忆用完了。以后的路，靠自己走了。”
韩铮看着她：“你不是一个人。还有我们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端着水杯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灶房里的灯亮着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喝着水，谁也没再说话。
风吹进来，不冷，暖暖的。
赵小丫在省城的办公室里，还在整理当天的销售数据。林志远在旁边帮她核对，两个人的手在账本上偶尔碰在一起。
赵大柱在加工厂里，盯着护肤品生产线的安装。新设备到了，他要看着工人调试，确保明天能正常运转。
周强在华东的出租屋里，还在跟经销商打电话。李小梅在西南的旅馆里，正在写当天的品控报告。
每个人都在忙。
但每个人都知道，他们在做同一件事——把姜记从一个食品作坊，变成一个真正的品牌。
姜翠兰喝完最后一口水，把杯子放下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，韩铮跟在后面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炕沿上。
她躺下来，闭着眼睛。
脑子里还在转——护肤品的产能够不够，华东的经销商要不要再发一批货，西南的老吴那边是不是该扩大合作了。
想着想着，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，已经睡着了。
她闭上眼睛，不再想了。
明天还有活要干。
但今天，她可以睡个好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