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终总结会定在腊月二十六。
姜翠兰让王桂花通知所有人，不管在外地的还是在厂里的，能回来的都回来。周强从华东赶回来了，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，到赵家村的时候天还没亮。李小梅从西南回来了，比周强晚半天，进院子的时候眼圈都是黑的，但精神很好。
赵小丫和林志远从省城回来了，带了一大摞报表。赵大柱从车间过来，右手已经好利索了，能拿东西能干活，就是阴天的时候还有点疼。韩铮从家里走过来，腿不瘸了，走路跟以前一样。
王桂花、赵秀英、刘春梅、老张、老李、老孙、老周、老吴，全到了。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，比过年还热闹。
赵小丫站在前面，手里拿着报表，翻了翻，抬起头。
“今年，姜记的年利润是——八十二万三千六百块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王桂花第一个反应过来：“多少？”
“八十二万三千六百块。”赵小丫重复了一遍，“比危机前增长了五成八，比去年最低的时候增长了十倍多。”
老张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地上了，哐当一声，没人顾得上看。老李张着嘴，半天没合上。老孙、老周、老吴三个人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谁也说不出话。
王桂花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出声，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赵秀英坐在她旁边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。
刘春梅低着头，用手背擦眼睛。李小梅站在门口，鼻子红了，但没哭。周强站在她旁边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啥，又咽回去了。
赵大柱坐在角落里，用左手撑着膝盖，右手攥着拳头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韩铮坐在姜翠兰旁边，没什么表情，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
姜翠兰站起来，走到前面。
她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——王桂花、赵秀英、刘春梅、李小梅、周强、老张、老李、老孙、老周、老吴、赵大柱、赵小丫、林志远、韩铮。
“两年前，有人说姜记要完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联盟打咱，资金链断了，大柱伤了，韩铮也伤了，有人走了。但咱没倒——咱不仅活下来了，还活得更好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八十二万。这是咱用汗水、用心血、用命换来的。这就是姜记——打不倒的姜记。”
王桂花第一个站起来，拍起了手。赵秀英跟着站起来，刘春梅跟着站起来，李小梅、周强、老张、老李、老孙、老周、老吴，一个接一个站起来。赵大柱站起来，赵小丫站起来，林志远站起来，韩铮站起来。
掌声响了很久。
分红环节，赵小丫把每个人的金额念了一遍。
王桂花分了一万八，赵秀英分了一万六，刘春梅分了一万四。老张、老李、老孙、老周、老吴五个人，每人分了一万二。李小梅和周强分了一万。赵大柱、赵小丫、林志远、韩铮，按照职务和贡献，也分了，具体多少赵小丫没念，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。
老张接过钱的时候，手在发抖。他把钱攥在手里，攥得紧紧的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挤出几个字：“姜婶，谢谢您没忘了我们。”
老李站在他旁边，低着头，肩膀在抖。老孙、老周、老吴三个人，谁也不说话，但眼睛都是红的。
姜翠兰看着他们，摆了摆手。
“别谢我。谢你们自己。你们流的汗、熬的夜、受的累——这些骗不了人。”
分红发完了，姜翠兰又站到前面。
“明年，咱的目标是——年利润突破一百万。能不能做到？”
全场齐声喊：“能！”
王桂花嗓门最大，赵秀英跟着喊，老张把搪瓷缸子捡起来，举过头顶，喊了一嗓子。会议室里的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了。
姜翠兰笑了。她很少笑，但这次笑了。
散会后，王桂花没走。她坐在椅子上，看着姜翠兰。
“翠兰姐，您说咱姜记，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大牌子？”
“已经是了。”姜翠兰在她旁边坐下，“从赵家村到五个省，从凉茶到护肤品，还不是大牌子？”
王桂花笑了：“也是。”
“桂花，你跟了我多少年了？”
“快十二年了。”
“十二年。”姜翠兰看着她，“你老了。”
王桂花摸了摸自己的脸：“您也老了。”
“老了不怕。有人接着就行。”
王桂花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李小梅和周强，又看了看正在整理报表的赵小丫，点了点头。
“有人接着。”
赵小丫把报表收好，走到姜翠兰面前。
“娘，您今天说的‘打不倒的姜记’，我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就好。”
“娘，您说咱姜记，以后能走多远？”
姜翠兰想了想：“能走多远走多远。但不管走多远，这句话不能丢。”
“哪句话？”
“打不倒的姜记。”
晚上，姜翠兰在灶房里烧水。韩铮坐在灶台边，手里拿着那张分红单，看来看去。
“看啥呢？”姜翠兰问。
“看数字。八十二万。”韩铮把分红单放在桌上，“以前想都不敢想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，现在是现在。”
水开了，姜翠兰倒了两杯，一杯递给韩铮，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咱姜记，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好？”
韩铮想了想：“会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因为打不倒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你学得挺快。”
韩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没接话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灶房里的灯亮着，水蒸气把窗户蒙了一层雾。姜翠兰用手指在窗户上画了一道，透过那道缝隙，看见院子里的兰花叶子绿得发亮。
“韩铮。”
“两年前，最难的时候，你想过姜记能走到今天吗？”
韩铮放下水杯，想了想。
“想过。但不是想出来的，是做出来的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端着水杯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赵小丫在省城的出租屋里，把那张分红单折好，放进抽屉里。林志远在旁边整理护肤品的产品资料，两个人各忙各的，偶尔说一两句话。窗外的路灯亮着，照得屋里亮堂堂的。
赵大柱回到家，刘翠花已经把饭做好了。丫丫在写作业，赵天赐在摇篮里睡觉。他坐下来，把分红单放在桌上，刘翠花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给他夹了一筷子菜。
周强在赵家村的宿舍里，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他妈在电话那头问他过年啥时候回来，他说过两天就回。他妈问他今年挣了多少，他说没多少，够花。他妈没再问了。
李小梅在实验室里，把当天的检测数据整理完，关灯，锁门。走到院子里，看见姜翠兰灶房的灯还亮着，站了一会儿，没进去，回宿舍了。
姜翠兰喝完最后一口水，把杯子放下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，韩铮跟在后面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炕沿上。
她躺下来，闭着眼睛。
脑子里还在转——明年一百万的目标，华东的市场还要扩大，护肤品还要上新品种。
想着想着，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，已经睡着了。
她闭上眼睛，不再想了。
明天还有活要干。
但今天，她可以睡个好觉了。
八十二万。
打不倒的姜记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，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