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二伟在加工厂门口站了快半个小时。
他没进去,也没走。就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铁门,看着门上面“姜记食品”四个字。门还是那扇门,字还是那些字,但他已经不是五年前的他了。
王桂花从车间出来倒垃圾,看见他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
“二伟?你站这儿干啥?”
赵二伟看着她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王桂花看了看他的脸色,没再问,转身进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姜翠兰从里面走出来,腰上还系着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赵二伟。
赵二伟低下头。
“娘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“娘,我想回姜记。”赵二伟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,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——以前是精明算计,现在是踏实诚恳。“不是来要什么职位的,是从最基层做起。搬货、扫地、跑腿,什么都行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。
他瘦了,黑了,脸上有皱纹了。头发也比以前少了,鬓角有了白丝。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,膝盖上打了补丁。
“你在那边干了几年了?”姜翠兰问。
“四年。”赵二伟说,“在基层办事处,送货、跑客户、记账,啥都干。”
赵二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娘,我想家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围裙吹得飘起来。她伸手按住,看着赵二伟。
“二伟,你说从头做起,行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娘,您说。”
“去最偏远的办事处干半年。表现好了,再调回来。”
赵二伟没有犹豫:“行。娘,我听您的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,转身进去了。赵二伟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里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了。
王桂花从车间里探出头来,看着赵二伟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赵大柱是中午才知道的。
王桂花跟他说了,他放下手里的活,去找姜翠兰。
姜翠兰在办公室里看报表,看见赵大柱进来,放下报表。
“娘,二伟回来了?”赵大柱站在门口。
“您让他去最偏远的办事处?”
赵大柱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娘,二伟这次是真的改了。他在那边干了四年,从来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。上回孙艳生病,他借钱给她看病,也没跟您开口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:“你咋知道?”
“孙艳跟我媳妇说的。”赵大柱搓了搓手,“娘,您给他个机会吧。”
姜翠兰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“大柱,我给他机会了。去最偏远的办事处干半年,就是机会。但能不能抓住,看他自己。”
赵大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娘,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我。他要是干不好,我照样不留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,出去了。
赵二伟回到家,孙艳正在院子里洗衣服。
她看见赵二伟进来,放下手里的衣服,站起来。
“咋样?”
“娘让我去最偏远的办事处干半年。”
孙艳愣了一下:“最偏远的是哪儿?”
“西南那边,跟李小梅一个省,但是更偏。在县城下面一个镇上。”
孙艳低下头,继续洗衣服。
“半年就半年。你去。”
赵二伟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“孙艳,你怨不怨我?”
“怨你啥?”
“怨我以前不懂事,走了那么多弯路。害得你跟着我受苦。”
孙艳的手在水盆里停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赵二伟。
“以前的事,别提了。以后好好干就行。”
赵二伟点了点头,站起来,进屋收拾行李了。
赵小丫在省城听说赵二伟回来的事,给姜翠兰打了个电话。
“娘,二哥回来了?”
“您让他去西南?”
赵小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娘,您觉得二哥能行吗?”
“行不行,看他自己的表现。”
赵小丫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娘,您心里是不是还怨他?”
姜翠兰握着电话,没说话。
“娘,二哥以前是做错了事,但这几年他真的变了。他在基层干了四年,从来没抱怨过。上回我去那边出差,顺便看了他一眼,他住在镇上一个出租屋里,条件很差,但他一句都没提。”
姜翠兰听着,没接话。
“娘,给他个机会吧。”
“我给机会了。去西南,就是机会。”
赵小丫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。
“娘,我知道了。”
赵二伟走的那天,天还没亮。
他背着行囊,走到村口。孙艳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瓶水。
“到了打电话。”孙艳说。
“那边冷,多穿点。”
“带了。”
孙艳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赵二伟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孙艳,等我回来。”
孙艳点了点头。
赵二伟走了。孙艳站在村口,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,直到消失在晨雾里。
赵大柱在加工厂里干活,心不在焉。
王桂花看出来了,问他:“大柱,你咋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是不是想你弟弟了?”
赵大柱没说话,把手里的扳手放下,走到门口,点了根烟。
王桂花跟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大柱,你说二伟这次能行不?”
赵大柱抽了一口烟,看着远处的路。
“能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?”
“他要是不能行,就不会回来。他回来,就是真想改了。”
王桂花没说话,转身回了车间。
姜翠兰在办公室里,手里拿着那份去西南办事处的调令。
她看了一会儿,放下。
韩铮推门进来,端着一杯姜枣茶。
“还在想二伟的事?”
“没想。”姜翠兰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没想就好。”韩铮在她对面坐下,“他走了?”
“走了。一早走的。”
“大柱没去送?”
“没去。大柱在车间干活。”
韩铮点了一根烟,抽了一口。
“翠兰,你说二伟这次能坚持下来不?”
姜翠兰放下茶杯,看着窗外。
“坚持不坚持,看他自己。我能做的,就是给他机会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赵二伟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,又转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,到了西南那个小镇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两排房子。姜记的办事处在一家杂货店的二楼,一间屋子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张床。
他放下行囊,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街。
街上人不多,偶尔有拖拉机开过,突突突的,扬起一阵灰。远处是山,一层一层的,望不到头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下楼,去杂货店买了一包烟,又上来了。
坐在桌前,他把调令拿出来,看了一遍,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,王桂花接的。
“桂花嫂子,我到了。”
“到了就好。你娘问你了,我说你到了给她回电话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赵二伟挂了电话,又拨了家里的号码。孙艳接的,声音有点哑。
“到了?”她问。
“到了。”
“那边咋样?”
“还行。就是有点远。”
孙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好干。”
挂了电话,赵二伟坐在桌前,点了一根烟。
窗外的天快黑了,街上的灯亮了,昏黄昏黄的。远处的山看不清了,只剩下一片黑影。
他抽完烟,把烟头掐灭,站起来,下楼去吃饭。
赵大柱下班回家,刘翠花已经把饭做好了。
丫丫在写作业,赵天赐在摇篮里睡觉。他坐下来,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,放下。
“大柱,你咋了?”刘翠花问。
“二伟到西南了。”
“到了就好。那边远,你多给他打打电话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,又拿起筷子。
姜翠兰在灶房里烧水,韩铮坐在灶台边剥蒜。
“二伟到了。”韩铮说。
“到了就好。”
“你不想问问他那边咋样?”
“不问。他自己会说。”
水开了,姜翠兰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二伟这次能坚持下来不?”
韩铮想了想:“能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他不是以前的他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端着水杯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灶房里的灯亮着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喝着水,谁也没再说话。
风吹进来,不冷,暖暖的。
春天了。
赵二伟在西南小镇的出租屋里,把当天的客户资料整理完,关了灯,躺下来。
床板很硬,被子有点潮。他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亮,跟赵家村的一样亮。
他闭上眼睛,想着孙艳,想着丫丫和天赐,想着母亲。
半年。
半年后,他就能回去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,闭上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