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艳在床上躺了快半年。
医生说她是操劳过度,加上心里有事,身体就垮了。赵二伟在西南办事处回不来,刘翠花隔三差五过去给她送饭,王桂花也去过几回。每次去,孙艳都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话也不多说。
赵小丫从省城回来,听说了孙艳的事,去看了她一次。孙艳看见赵小丫,嘴唇哆嗦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小丫,我对不起你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孙艳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以前我做那些事,散布谣言、收买秀芬、搞假姜记……我不求你原谅我,我就是想说,我知道错了。”
赵小丫站在床边,看着她。
“嫂子,以前的事,过去了。”
孙艳哭出了声。赵小丫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孙艳想当面跟姜翠兰道歉的事,是她自己提出来的。
那天刘翠花去给她送饭,她吃了半碗,放下碗,看着刘翠花。
“嫂子,你帮我带个话给娘。”
“啥话?”
“我想当面跟她说声对不起。她要是不愿意见我,我理解。”
“让她来吧。”她说。
第二天,孙艳来了。
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蜡黄,但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。她站在灶房门口,没进去。
姜翠兰正在切菜,头都没抬。
“进来。”
孙艳走进来,站在灶台边。
“娘。”
“娘,我对不起您。”
姜翠兰放下菜刀,转过身看着她。
孙艳扑通一声跪下了。膝盖磕在地上,声音不大,但听得清楚。
“娘,我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——散布谣言、收买秀芬、搞假姜记、怂恿二伟跟您作对。您打我骂我都行,就是别不要我这个儿媳妇。”
姜翠兰看着她跪在地上,沉默了很久。
灶台上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韩铮从外面进来,看见这个场面,转身又出去了。
姜翠兰蹲下来,跟孙艳平视。
“孙艳,你起来。”
孙艳没动。
“起来。地上凉。”
孙艳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“娘,您原谅我了?”
姜翠兰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。她站起来,把孙艳拉起来。
“以后好好做人。以前的事,过去了。”
孙艳站在那里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她想说谢谢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说不出话。
姜翠兰转过身,继续切菜。
“吃了饭再走。面条够两个人吃。”
孙艳留下来吃了饭。
她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,端着碗,吃得很慢。姜翠兰坐在她对面,也吃得很慢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吃完了,孙艳站起来,把碗洗了,放在灶台上。
“娘,我走了。”
孙艳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“娘,谢谢您。”
姜翠兰摆了摆手。
赵二伟在西南办事处接到孙艳的电话。
“二伟,我跟娘道歉了。”
赵二伟握着电话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娘咋说?”
“她说‘以前的事,过去了’。”
赵二伟的鼻子一酸。
“二伟,你在那边好好干。家里的事别操心。”
挂了电话,赵二伟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山。山还是那些山,一层一层的,望不到头。但今天看着,没那么远了。
赵大柱在加工厂里干活,王桂花走过来。
“大柱,你听说没有?孙艳去给翠兰姐下跪了。”
赵大柱放下手里的扳手,看着王桂花。
“跪了?”
“跪了。在灶房里跪的。韩铮进去看见了,又出来了。”
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早该跪了。”
王桂花叹了口气:“人呐,不走到那一步,不知道回头。”
赵小丫在省城听说了这件事,给姜翠兰打了个电话。
“娘,孙艳嫂子去给您下跪了?”
“您原谅她了?”
“以前的事,过去了。”
赵小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娘,您心里真不怨了?”
姜翠兰握着电话,想了想。
“怨。但她跪下了,跟当年二伟一样。我能不给她机会吗?”
赵小丫没说话。
“小丫,人这一辈子,谁不犯错?错了能改,就给她个机会。改了还是自家人。”
韩铮晚上跟姜翠兰说起这事。
“翠兰,你今天对孙艳说的话,是真心的?”
姜翠兰正在烧水,听了这话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你啥意思?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你心里真不怨了?”
姜翠兰把水壶放在灶上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怨。咋不怨?当年她干的那些事,散布谣言、收买秀芬、搞假姜记,哪一件不是往我心窝子里戳?”
韩铮点了一根烟,没说话。
“但她跪下了。跟当年二伟一样。”姜翠兰看着灶台上的火苗,“二伟跪的时候,我给了机会。孙艳跪了,我也给机会。一碗水端平。”
韩铮抽了一口烟,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孙艳回到家,把院子扫了一遍,又把屋里收拾了。
刘翠花过来看她,看见她在干活,愣了一下。
“孙艳,你身体还没好利索,别干了。”
“没事。躺了半年,该动动了。”
刘翠花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孙艳,你能想通,就好。”
孙艳放下扫把,看着刘翠花。
“嫂子,以前我做了那么多错事,你不记恨我?”
刘翠花摇了摇头。
“都是一家人。过去的事,别提了。”
孙艳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赵二伟在西南办事处干了两个月,表现不错。
他每天早出晚归,把镇上的客户跑了个遍。姜记的产品在当地卖得不好,他就一家一家地推,把样品给人家尝,把宣传单贴在店门口。两个月下来,订单翻了一倍。
李小梅去那边检查品控,看见赵二伟晒得黑了不少,人也瘦了,但精神很好。
“二伟哥,你在这边还习惯不?”
“习惯。”赵二伟给她倒了一杯水,“小梅,你那边咋样?”
“还行。西南这边市场虽然不大,但竞争小,慢慢做能起来。”
赵二伟点了点头。
李小梅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二伟哥,姜婶让我告诉你,好好干。”
赵二伟站在门口,朝她挥了挥手。
姜翠兰每个月看一次西南办事处的报表。
赵二伟去了之后,那边的销售额翻了一倍。虽然基数小,但增长很快。她把报表放在桌上,看了一会儿。
韩铮端着一杯姜枣茶进来,放在她面前。
“二伟那边咋样?”
“还行。销售额翻了一倍。”
“那小子,是真改了。”
姜翠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赵二伟在西南办事处干到第三个月的时候,遇到了一个麻烦。
镇上一个大客户嫌姜记的产品贵,不想进货了。赵二伟跑了三趟,人家都不松口。他回来想了半天,给赵小丫打了个电话。
“小丫,这边有个客户嫌价格高,咋办?”
赵小丫在电话那头想了想。
“二哥,价格不能降。但你可以跟他谈谈,第一次进货少进一点,卖得好再补。另外,把花茶的样品给他,让他自己尝尝。尝了觉得好,自然就买了。”
赵二伟照着做了。第四趟去的时候,他带了两盒花茶,拆开一盒,泡了一杯,递过去。
那客户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
“行。先来一百盒试试。”
赵二伟从客户店里出来,站在街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他给赵小丫打了个电话。
“小丫,成了。”
赵小丫在电话那头笑了:“二哥,你行的。”
孙艳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。
她开始去加工厂帮忙,王桂花给她安排了一些轻便的活,包装、贴标签、打扫卫生。她干得很认真,从来不偷懒。
王桂花私下跟姜翠兰说:“翠兰姐,孙艳现在变了个人似的。”
姜翠兰正在看报表,头都没抬。
“变没变,看半年。”
王桂花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姜翠兰在旧本子上写下了孙艳的名字,后面画了一个问号。
不是不信任,是需要时间。
她合上本子,放进抽屉里。
窗外的天快黑了,加工厂的灯还亮着。机器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,嗡嗡的,跟往常一样。
她站起来,走到灶房,开始烧水。
韩铮从外面进来,手里提着两条鱼。
“翠兰,晚上吃鱼。”
“哪儿来的?”
“老马送的。他今天去水库钓的。”
姜翠兰接过鱼,开始收拾。韩铮坐在灶台边,剥蒜。
灶房里的灯亮着,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鱼下锅,滋啦一声,香味冒了出来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二伟和孙艳,以后能好好过日子不?”
韩铮想了想:“能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他们都走过弯路,知道弯路上有啥。走过一次,就不想再走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翻着锅里的鱼。
鱼煎好了,她倒了一碗水进去,盖上锅盖,等着炖熟。
灶房里的雾气把窗户蒙了一层,她用手指在窗户上画了一道,透过那道缝隙,看见院子里的兰花开了几朵。
春天了。
赵二伟在西南小镇的出租屋里,把当天的客户资料整理完,关了灯,躺下来。
床板还是那么硬,被子还是有点潮。但他习惯了。
他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亮,跟赵家村的一样亮。
他想着孙艳,想着母亲,想着大哥和小丫。
半年。
还有三个月。
他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