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二伟到西南办事处报到的那天,是三月中旬。
办事处设在县城边上一条老街上,两间平房,外面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——“姜记食品西南办事处”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推门进去。屋里两张桌子,三把椅子,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中国地图,几个省份用红笔画了圈。角落里堆着几箱样品,落了一层灰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里屋出来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,头发乱糟糟的,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。他看见赵二伟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赵二伟。总公司派来的。”
那男人拍了拍脑袋:“哦哦,赵总打过电话了。我姓刘,刘志强,这边的负责人。”他伸出手,跟赵二伟握了握,“赵哥,您是赵总的弟弟,怎么派到这种地方来了?”
“我娘说了——从头做起。我就是来干活的。”
刘志强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了。
赵二伟的宿舍在办事处后面,一间小屋,一张单人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床单是旧的,枕头发黄,桌上有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有半缸子凉水,水面漂着一层灰。
他把行囊放下,从包里拿出一张纸,贴在墙上。纸上写着六个字:“品质、良心、规矩”。字歪歪扭扭的,是他用左手写的,一笔一划,很认真。
刘志强站在门口,看见那张纸,问了一句:“赵哥,这写的是啥?”
“我娘说的。做买卖的规矩。”
第二天一早,赵二伟就出门了。
刘志强给他安排的工作是最基础的——送货、跑客户、记账。办事处有三个业务员,每人负责一片区域。赵二伟分到的那片最偏,都是乡镇,路不好走,客户分散。
他骑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,后座绑着一箱样品,沿着土路一家一家地跑。
第一家是个小卖部,开在路边,卖烟酒糖茶。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姓王,正坐在门口晒太阳。赵二伟把车停下,从箱子里拿出一盒花茶,走过去。
“王叔,我是姜记的,给您带了点样品。”
老王头睁开眼睛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花茶。
“姜记的?知道。你们的东西好,就是贵。”
“王叔,您先尝尝,觉得好再进货。”赵二伟拆开花茶,泡了一杯,递过去。
老王头接过去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
“行。留两盒试试。”
赵二伟在本子上记下来:老王头,两盒花茶。他把样品留下,骑上车,继续往前。
一天下来,他跑了七家店,成了三单。回到办事处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刘志强在屋里吃泡面,看见他回来,问了一句:“咋样?”
“跑了七家,成了三家。”
刘志强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赵二伟坐下来,把当天的客户资料整理好,又给赵小丫写了当天的汇报。写完了,把本子合上,去泡了一碗面。
第一个月,赵二伟瘦了八斤。
他的手晒黑了,脸上的皮晒脱了一层,骑车骑得大腿内侧磨出了血泡。但他没抱怨,每天早出晚归,把片区里的几十家店跑了个遍。
月底,他把当月的销售数据整理出来,写了一封长长的汇报,寄给赵小丫。
汇报是手写的,字不好看,但很工整。上面写着:本月跑了四十三家店,成了十九单,销售额一千二百块。客户反馈花茶最好卖,果干次之,粥料不太好卖,可能是当地人吃不惯。下个月计划多跑几个镇上的小卖部,顺便把老客户回访一遍。
赵小丫收到汇报,看了一遍,给姜翠兰打了个电话。
“娘,二哥的汇报寄过来了。”
“写的啥?”
赵小丫念了一遍。姜翠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瘦了没?”
“信上没说。但刘志强给我打过电话,说二哥瘦了不少,晒得跟黑炭似的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“娘,二哥在那边真的很拼。”
“拼不拼,看半年。一个月不算啥。”
第二个月,赵二伟的销售额翻了一倍。
他把粥料换了包装,改成了小份的,价格也调低了,当地人就接受了。老王头又进了两次货,还给他介绍了几个新客户。
他在汇报里写:这个月跑了五十六家店,成了三十二单,销售额两千四百块。粥料改了小包装之后好卖了,花茶还是最好卖的。下个月打算再跑远一点,去隔壁镇试试。
姜翠兰看完汇报,把本子合上。
韩铮端着一杯姜枣茶进来,放在她面前。
“二伟那边咋样?”
“还行。销售额翻了一倍。”
“那小子,是真改了。”
“再看看。半年还没到。”
赵二伟在宿舍的墙上又贴了一张纸,上面写着:“半年。娘在看着我。”
刘志强有时候跟他一起跑,有时候不去。去了几次之后,刘志强就不去了。他跟赵二伟说:“赵哥,你比我还能跑。我这腿跟不上。”
赵二伟笑了笑,骑上车走了。
第三个月,赵二伟遇到了麻烦。
隔壁镇上的一个大客户,姓陈,开了三家连锁超市,是当地最大的经销商。赵二伟跑了好几趟,人家都不进货。不是嫌价格高,就是嫌牌子不够响。
赵二伟不放弃。第五趟去的时候,他带了一整箱样品,把花茶、果干、粥料、手工皂、润肤霜,一样一样地摆在陈老板的办公桌上。
“陈总,您先尝尝,先试试。觉得好再进货。不好,我以后不来了。”
陈老板看了他一眼,拿起一块手工皂,闻了闻。
“这个香味不错。”
“无添加的,不伤皮肤。跟花茶一个路子,都是天然的。”
陈老板把手工皂放下,又拿起一盒花茶,拆开,泡了一杯。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又喝了一口。
“行。每种先来五十盒。卖得好再补。”
赵二伟从陈老板的店里出来,站在街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他给赵小丫打了个电话。
“小丫,隔壁镇那个大客户,搞定了。”
赵小丫在电话那头笑了:“二哥,你行的。”
晚上,赵二伟在宿舍里写当月的汇报。
他写到陈老板那一段的时候,停了一下,想起母亲说过的话——“品质是根,良心是本,规矩是路。”
不是东西好,人家不会要。不是东西好,跑再多趟也没用。
他继续写。写完了,把信封好,第二天一早寄了出去。
姜翠兰收到汇报,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
韩铮问她:“二伟那边又咋样了?”
“谈了一个大客户,连锁超市的。”
“那小子,能干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灶房,开始烧水。
韩铮跟过来,坐在灶台边。
“翠兰,你说二伟这半年,能坚持下来不?”
姜翠兰把水壶放在灶上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能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?”
“他要是不能,就不会跑那么多趟。一个大客户跑五趟,以前的他,跑一趟就不干了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孙艳在赵家村,每天都盼着赵二伟的电话。
赵二伟每周打一次,时间不长,三五分钟,问问家里的情况,说说那边的事。孙艳每次接电话,话都不多,就是问“吃了没”“冷不冷”“啥时候回来”。
赵二伟说:“还有三个月。”
挂了电话,孙艳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跟西南那边的一样亮。
赵二伟在宿舍里,把当天的客户资料整理完,关了灯,躺下来。
床板还是那么硬,被子还是有点潮。但他习惯了。
他翻了个身,看着墙上那两张纸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六个字上——“品质、良心、规矩”。
字歪歪扭扭的,但一笔一划,都很清楚。
他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睛。
娘在看着我。
他不能让她失望。
半年。还有三个月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