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老板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。
赵二伟正在镇上跑客户,手机响了,那边声音很大,带着火气:“你是姜记的赵二伟?”
“我是。您是……”
“我是老孙,县城东边那个批发市场的。你们那批花茶是怎么回事?一股霉味!客户都退货了,我这脸往哪儿搁?”
赵二伟握着手机,没慌。
“孙老板,您别急。我马上过来。”
他骑上车,蹬了四十分钟,到了孙老板的批发部。孙老板五十来岁,胖乎乎的,站在店门口,手里拿着一盒拆开的花茶,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看看,你看看!”孙老板把花茶递过来,“这能喝吗?”
赵二伟接过去,打开盖子,凑近闻了闻。确实有股异味,不重,但能闻出来,像是受潮后的霉味。他又拿起盒子看了看生产日期,上个月的,没过期。
“孙老板,这批货进了多少?”
“五十盒!卖了十来盒,客户退回来八盒,剩下的我不敢卖了!”
赵二伟蹲下来,把剩下的花茶一盒一盒打开,挨个闻。有一半有异味,一半正常。他把有问题的挑出来,码在一边。
“孙老板,这批货有问题,是我们的责任。全额退货,重新发货。这五十盒的钱,我全额退给您。”
孙老板愣了一下,火气消了一半。
“还有,这八盒客户退回来的,我另外补偿。每盒再补您一盒礼品装,算我们的歉意。”
孙老板看着他,脸上的怒气慢慢散了。
“赵兄弟,你这人实在。”他点了一根烟,“行。以后姜记的货我继续卖。”
赵二伟从孙老板那儿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骑上车,没回办事处,直接去了邮局。把当天的情况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,寄给赵小丫。信封上写着“急件”,贴了邮票,投进邮筒。
回到办事处,刘志强正在吃泡面,看见他进来,问了一句:“孙老板那边咋样?”
“解决了。全额退货,重新发货。”
刘志强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“赵哥,你直接答应退货了?”
“答应了。货有问题,不退货人家凭啥信你?”
刘志强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泡面继续吃。
赵小丫收到报告的时候,是三天后。
她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赵二伟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:孙老板投诉花茶有异味,经检查是运输过程中受潮导致的。已处理:全额退货,重新发货,额外补偿礼品装。建议:加强运输环节的防潮措施,避免类似问题再次发生。
她把报告放下,给姜翠兰打了个电话。
“娘,二哥那边出了个事。”
“啥事?”
赵小丫把情况说了一遍。姜翠兰在电话那头没说话。
“娘,二哥处理得很好。他没有推诿,没有找借口,直接承担了责任。还写了改进建议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批货怎么会受潮?”
“运输途中下雨了,包装箱淋了雨。二哥已经在报告里写了,建议以后雨天发货要用防水布。”
姜翠兰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丫,你跟他说,处理得不错。但不能大意,品质的事不能马虎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赵二伟在宿舍里等消息。
他知道赵小丫会把情况汇报给母亲。他不确定母亲会怎么想。以前他做错了事,总是推卸责任,找借口,能赖就赖。这次他没有。这次他认了。
墙上的那六个字——“品质、良心、规矩”——他每天看,每天看,看到现在,已经刻在脑子里了。
电话响了。是赵小丫打来的。
“二哥,娘说了,处理得不错。但不能大意,品质的事不能马虎。”
赵二伟握着电话,鼻子一酸。
“小丫,你跟娘说,我知道了。”
“二哥,你这次真的不一样了。”
赵二伟没说话,挂了电话。
孙老板后来又进了两次货。
第一次进了五十盒花茶,卖完了。第二次进了一百盒花茶、五十盒果干、三十块手工皂。他给赵二伟打电话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笑:“赵兄弟,你们姜记的东西,确实好卖。上次那批货的事,过去了,以后我放心进。”
赵二伟在电话这头说:“孙老板,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?你实在,我信你。”
姜翠兰在灶房里烧水,韩铮坐在灶台边剥蒜。
“二伟那边的事,你听说了?”韩铮问。
“听说了。”
“处理得咋样?”
“还行。全额退货,重新发货,还赔了礼品装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:“那小子,长大了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,把水壶放在灶上。
“翠兰,你心里是不是挺高兴的?”
“高兴啥?他本来就该这么干。”
“以前他可不会这么干。以前他只会推。”
姜翠兰转过身,看着韩铮。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他要是现在还跟以前一样,我早就不认他了。”
韩铮没再问了。
赵二伟在西南办事处干了三个月,瘦了十五斤,晒得跟黑炭似的,但精神很好。
赵小丫把汇报转给姜翠兰。姜翠兰看完,放在桌上,没说话。
晚上,她坐在灶房里,把那个旧本子拿出来,翻到记着赵二伟名字的那一页。后面画着问号,她看了很久,把问号划掉了,在旁边写了一个字:“行”。
写完了,她合上本子,放进抽屉里。
韩铮端着一杯姜枣茶进来,看见她在放本子。
“又写啥了?”
“没写啥。改了一个字。”
“改啥字?”
“把问号改成了‘行’。”
韩铮没再问了,把茶放在她面前。
赵二伟在宿舍里,把墙上那两张纸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品质、良心、规矩。”
“半年。娘在看着我。”
六个月,过了一半。还有三个月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快黑了,街上的灯亮了。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,望不到头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坐下来,开始写当天的汇报。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本子合上,关了灯,躺下来。
床板还是那么硬,被子还是有点潮。但他不觉得苦了。
他闭上眼睛,想着孙艳,想着母亲。
三个月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