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柱到西南出差,是临时决定的。
他跟赵小丫说要去考察一下那边的原料基地,赵小丫没多想,给他订了票。上了火车他才给刘翠花打了个电话,说去西南,过几天回来。刘翠花问他去干啥,他说有事。刘翠花没再问了。
火车开了二十多个小时,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。他在车站打了个三轮车,跟师傅说去老街。师傅问老街哪儿,他说姜记办事处。师傅点了点头,突突突地开过去了。
办事处在一排老房子中间,两间平房,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。赵大柱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他往里看了一眼,院子不大,停着两辆自行车,墙角堆着几个空纸箱。一个年轻人在院子里洗衣服,看见他站在门口,站起来问:“你找谁?”
“赵二伟在不在?”
“赵哥出去了,跑客户。您等一下,他快回来了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,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。点了根烟,抽着等。
赵二伟回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他骑着自行车,后座绑着一个纸箱,身上的衬衫被汗湿透了,贴在背上。到了门口,看见石阶上坐着个人,愣了一下。他把车停下,仔细一看,手里的车把差点没握住。
“大哥?”
赵大柱站起来,把烟掐了。
“二伟。”
赵二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把自行车支好,走到赵大柱面前,站住了。
“大哥,你咋来了?”
“出差,顺路来看看你。”
赵二伟低下头,鼻子一酸。
“进屋吧。屋里坐。”
宿舍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上摆着一摞客户资料,墙角堆着几箱样品。墙上贴着两张纸,一张写着“品质、良心、规矩”,一张写着“半年。娘在看着我”。
赵大柱看了看那两张纸,没说话,在椅子上坐下。赵二伟站在桌边,给他倒了一杯水。
“大哥,喝水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赵二伟在床沿上坐下,低着头,搓着手。
“大哥,以前的事……”赵大柱先开口了,“是哥对不起你。”
赵二伟抬起头,看着赵大柱。
“哥太懦了,没拦住钱秀,也没管好你。你走了弯路,哥也有责任。”
赵二伟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哥,不怪你。是我自己糊涂。”
“你糊涂,哥也糊涂。咱俩都糊涂过。”赵大柱看着他,“但糊涂过了,不能再糊涂了。”
赵二伟用手背擦了擦眼泪,点了点头。
“二伟,你在那边干了多久了?”
“快四个月了。”
“苦不苦?”
“不苦。”赵二伟摇了摇头,“比以前踏实。”
赵大柱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二伟,以后咱兄弟一起干。以前的事,都过去了。”
赵二伟的眼泪又下来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赵大柱面前,蹲下来,抱住大哥的腿。
“哥……”
赵大柱伸手抱住他的肩膀,拍着他的背。
“别哭了。多大的人了。”
赵二伟没说话,把脸埋在赵大柱的腿上,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赵大柱的眼眶也红了,他用力拍着弟弟的背,拍得啪啪响。
两个大男人,在简陋的宿舍里,抱头痛哭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。光线里浮着细小的灰尘,飘来飘去,像是时间凝固了。
哭完了,赵二伟去洗了把脸。
赵大柱坐在椅子上,点了一根烟。
“二伟,你这边吃饭咋解决?”
“自己做。有时候在外面吃。”
“自己做啥?”
“煮面。炒个菜。”
赵大柱看了看灶台——一个单头煤气灶,一口铁锅,一个锅铲。灶台边上放着半瓶酱油,半瓶醋,一小碗盐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够了。”
赵大柱没说话,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打开柜子看了看。柜子里有一把挂面,几个鸡蛋,半个白菜。
“晚上我做。你等着。”
赵二伟愣了一下:“大哥,你会做饭?”
“不会做也得做。总不能饿着。”
赵大柱做了个白菜炒鸡蛋,煮了一锅挂面。
菜炒咸了,面煮坨了,但两个人吃得干干净净。赵二伟把碗洗了,擦了灶台,把锅挂好。
“大哥,你明天走?”
“明天一早走。那边还有事。”
赵二伟点了点头。
“二伟,娘那边,你放心。她嘴上不说,心里惦记着你。”
赵二伟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三个月。熬过去,就能回去了。”
“我能熬。”
赵大柱拍了拍他的肩膀,站起来。
“我走了。你早点睡。”
“大哥,你住哪儿?”
“对面有个小旅馆,我住那儿。”
赵大柱走到门口,赵二伟跟出来。
“大哥。”
“谢谢你来看我。”
赵大柱摆了摆手,走了。赵二伟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街上的路灯昏黄昏黄的,把赵大柱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屋。
赵大柱在小旅馆住了一晚。
床板硬,枕头有股味道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一直转着赵二伟蹲在地上哭的样子。他想起小时候,赵二伟跟在他屁股后面跑,摔倒了也不哭,爬起来继续跑。后来长大了,两个人各走各的路,越走越远。再后来,赵二伟走了弯路,他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却不知道怎么拉他一把。
现在好了。弟弟回来了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赵大柱回到赵家村,第一件事是去找姜翠兰。
姜翠兰在办公室里看报表,看见他进来,放下报表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原料基地考察得咋样?”
赵大柱在她对面坐下,搓了搓手。
“娘,我没去考察原料基地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。
“我去看二伟了。”
姜翠兰靠在椅背上,没说话。
“娘,二伟在那边干得很好。瘦了,黑了,但精神很好。墙上贴着你说的那六个字,还写了一张‘半年。娘在看着我’。”
姜翠兰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。
“他哭了。蹲在地上哭的。”赵大柱低下头,“娘,二伟这次是真的改了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柱,你跟我说这些,想让我干啥?”
“我不想让您干啥。我就是想让您知道,二伟变了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加工厂机器响着,工人们进进出出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大柱,你跟二伟说,好好干。还有三个月,干好了,回来。”
赵大柱站起来,点了点头。
“娘,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我。谢他自己。”
赵大柱从办公室出来,站在院子里,给赵二伟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几声,赵二伟接了。
“二伟,我跟娘说了。”
“说啥了?”
“说你那边的情况。娘说,好好干。还有三个月,干好了,回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二伟?”
“大哥,我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就好好干。”
挂了电话,赵大柱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太阳。太阳很亮,照得他眼睛有点花。他揉了揉眼睛,转身进了车间。
姜翠兰晚上跟韩铮说了这事。
韩铮正在灶房里切菜,听了之后,放下菜刀。
“大柱去看二伟了?”
韩铮点了一根烟,抽了一口。
“大柱这孩子,心善。”
“心善有啥用?还得看二伟自己。”
“二伟也在变。你看他这几个月干的活,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?”
姜翠兰没说话,把水壶放在灶上。
“翠兰,你说二伟回来以后,给他安排个啥职位?”
“先回来再说。回来从基层干起,干好了再提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,把烟掐了,继续切菜。
赵二伟在西南办事处又干了一个月。
孙老板又进了两次货,老王头那边也成了回头客。片区的销售额比上个月又涨了两成。刘志强跟总公司汇报的时候,说赵二伟是“西南办事处成立以来最能干的业务员”。
赵二伟在月度汇报里写:这个月跑了六十三家店,成了四十一单,销售额三千一百块。孙老板那边又进了两百盒花茶,老王头那边也开始进果干了。下个月打算再跑远一点,把隔壁县也覆盖上。
赵小丫看完汇报,给姜翠兰打了个电话。
“娘,二哥这个月销售额三千一。”
“比上个月又涨了两成。”
“娘,您能不能多说两个字?”
姜翠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赵小丫笑了,挂了电话。
赵二伟在宿舍的墙上又贴了一张纸,上面写着:“三个月。还有两个月。”
床板还是那么硬,被子还是有点潮。但他不觉得苦了。
他想着大哥,想着母亲,想着孙艳。
还有两个月。
他骑上车,蹬得飞快,朝下一个客户的方向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