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的大妈姓李,嘴碎,爱管闲事。她来赵大柱家的时候,刘翠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。李婶站在门口,笑嘻嘻的,眼睛往屋里瞟。
“大柱在家不?”
刘翠花晾衣服的手停了一下:“在车间。您找他有事?”
“有点事。”李婶没进去,站在门口东张西望,“等他回来了我再来。”
刘翠花心里咯噔了一下。李婶这个人,无事不登三宝殿。她来,准没好事。
赵大柱下班回来,刘翠花把李婶来过的事说了。赵大柱皱了皱眉,没当回事。吃完饭,他正蹲在院子里抽烟,李婶又来了。
“大柱,忙着呢?”
赵大柱把烟掐了,站起来。
“李婶,啥事?”
李婶搓了搓手,笑了笑:“大柱,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生气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钱秀……她让我给你带个话。”李婶看了看他的脸色,“她说她后悔了,想跟你复婚。”
赵大柱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她说她现在一个人过,日子不好过。以前是她不对,她想跟你道歉。你要是愿意,她随时可以回来。”
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李婶,您帮我带句话给她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告诉她——我有翠花了。我们过得很好。复婚的事,不可能。”
李婶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刘翠花在屋里听见了。
她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碗,碗里是没洗完的碗筷。她听见赵大柱说“我有翠花了”,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赵大柱走进来,看见她站在那儿,碗还端在手里。
“听见了?”
刘翠花点了点头。
“听见了就好。”赵大柱把碗从她手里拿过去,放在灶台上,“别想多了。”
刘翠花低着头,没说话。
赵大柱看着她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翠花,你放心。我赵大柱这辈子,只认你一个人。”
刘翠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没出声,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“哭啥?”赵大柱说。
“高兴。”刘翠花擦了擦眼泪,“我就是高兴。”
李婶把话带给了钱秀。
钱秀在娘家接到电话,听了半天没说话。李婶在电话那头说:“秀儿,大柱那边是真没戏了。他让我告诉你,他有翠花了,过得很好。复婚的事,不可能。”
钱秀握着电话,手在发抖。
“他说不可能?”
“不可能。我看他那样子,是铁了心了。”
钱秀挂了电话,坐在炕沿上,半天没动。窗外的天快黑了,屋里没开灯,暗沉沉的。
她想起以前。以前赵大柱什么都听她的,她说东他不敢往西。她骂他,他不吭声。她打他,他也不还手。她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,窝囊一辈子。
没想到他变了。他离了婚,跟着姜翠兰干,从拉板车干到了副总经理。现在他有家了,有媳妇,有孩子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
而她呢?一个人,孤零零的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钱秀低下头,眼泪掉下来了。
赵大柱在车间里干活,王桂花凑过来。
“大柱,听说钱秀让人来传话了?”
“你咋说的?”
“我说不可能。”
王桂花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大柱,你做得对。翠花是个好女人,你别辜负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姜翠兰晚上听说了这事。韩铮跟她说的,韩铮又是从王桂花那儿听说的。姜翠兰正在灶房里烧水,听了之后,放下水壶。
“大柱咋说的?”
“他说他有翠花了,过得很好,复婚不可能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
“大柱长大了。”
韩铮点了一根烟:“他早就长大了。是你一直把他当小孩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,把水壶放在灶上。
第二天,姜翠兰去赵大柱家看赵天赐。
丫丫去上学了,赵天赐在摇篮里睡觉。刘翠花在灶房里蒸馒头,看见姜翠兰来了,赶紧擦了擦手。
“娘,您来了。”
“来看看天赐。”姜翠兰走到摇篮边,看了看孙子,又转过身看着刘翠花,“翠花,钱秀的事,你听说了?”
刘翠花低下头,点了点头。
“大柱跟你说了?”
“他跟我说了。他说这辈子只认我一个人。”
姜翠兰看着她。
“翠花,大柱这个人,嘴笨,不会说好听的。但他说话算话。他说只认你一个人,就是只认你一个人。”
刘翠花的眼眶红了。
“娘,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姜翠兰拍了拍她的手,“大柱是个好男人,你也是个好女人。你们好好过日子,比什么都强。”
赵大柱晚上回到家,刘翠花已经把饭做好了。
丫丫在写作业,赵天赐在摇篮里睡觉。赵大柱坐下来,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“大柱。”刘翠花叫他。
“今天娘来了。”
“来干啥?”
“来看天赐。还跟我说了钱秀的事。”
赵大柱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“她跟你说啥了?”
“她说你嘴笨,不会说好听的,但说话算话。”刘翠花看着他,“大柱,我知道你说话算话。我不担心。”
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,又拿起筷子。
“吃饭。”
钱秀在娘家待了几天,想了很多。
她想回来,但回不来了。赵大柱不要她了,姜翠兰不会要她,连村里人也不会待见她。她当年做的那些事,没人忘得了。
她给赵小丫打了个电话。
赵小丫在省城,接到电话的时候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钱秀会给她打电话。
“小丫,是我。”
“嫂子?”赵小丫还是叫了嫂子,叫完了才觉得不对。
“小丫,你别叫我嫂子了。我跟你哥已经离婚了。”钱秀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,“我就是想跟你说,以前的事,对不起。”
赵小丫握着电话,没说话。
“你帮我跟你娘说一声,我对不起她。”
赵小丫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嫂子,以前的事,过去了。你好好过日子吧。”
挂了电话,赵小丫坐在办公室里,发了很久的呆。她想起以前钱秀对她的种种——骂她赔钱货,说她读书没用,怂恿大哥来要方子。桩桩件件,像针一样扎在心里。
但现在,她不恨了。
恨一个人太累。她没那个力气。
赵小丫给姜翠兰打了个电话。
“娘,钱秀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说啥了?”
“她说对不起您,让我帮她说一声。”
姜翠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娘,您恨她吗?”
姜翠兰想了想。
“不恨。恨她干啥?她过得不好,我就更不用恨了。”
赵小丫没再问了。
晚上,赵大柱在院子里抽烟。
刘翠花端着一杯水出来,递给他。
“大柱,你说钱秀以后会咋样?”
赵大柱抽了一口烟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不知道。也不想知道。”
“你就一点不念旧情?”
赵大柱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翠花,我跟她的事,早就过去了。我现在心里只有你和孩子。”
刘翠花没说话,在他旁边坐下。
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院子里很安静。丫丫已经睡了,赵天赐也睡了。灶房里的灯还亮着,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落在地上。
赵大柱把烟掐了,站起来。
“睡了。”
他走进屋里,刘翠花跟在后面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
赵大柱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刘翠花躺在他旁边,把被子拉上来。
“大柱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?”
“谢谢你没走。”
赵大柱没说话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灶房里的灯还亮着,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落在地上。
风吹进来,不冷,暖暖的。
夏天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