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宣布要亲自操办赵小丫婚礼的那天，全家人都愣住了。
赵小丫第一个反应过来：“娘，不用那么麻烦，简单办办就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姜翠兰把围裙系紧，“娘要给你一个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婚礼。”
赵小丫看着母亲，眼眶红了。
“娘，您别累着。”
“累不着。一辈子就嫁一次闺女，累也值了。”
姜翠兰说干就干。
她让赵大柱负责搭喜棚，在院子里搭一个大的，能摆十桌。赵大柱二话不说，第二天就从镇上拉回来一车竹子、帆布和铁丝。赵二伟从西南办事处请假回来了，晒得黑黑的，站在院子里帮赵大柱递工具。
“二伟，你那边的事忙完了？”赵大柱问。
“忙完了。娘打电话让我回来帮忙，我就回来了。”
赵大柱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把一根竹子递过去。
“哥，这边扎紧点，怕风吹。”
“知道。”
兄弟俩在院子里忙了一上午，喜棚的架子搭好了。赵大柱用左手扶着竹子，赵二伟用右手绑铁丝，配合得比小时候还默契。王桂花路过，看了一会儿，笑着说：“大柱，二伟，你们兄弟俩现在干活跟一个人似的。”
赵大柱没说话，嘴角带着笑。赵二伟也没说话，低着头继续绑铁丝。
刘翠花和孙艳负责布置。
刘翠花手巧，会剪窗花。她剪了大红的喜字，又剪了几朵花，贴在窗户上、门上。孙艳在旁边帮忙递胶水、扶梯子，两个人配合得挺好。
姜翠兰从屋里出来，看见她们在贴窗花，站了一会儿。
“翠花，那个喜字贴正了没有？”
“正了，娘。您看看。”
姜翠兰看了看，点了点头。
“孙艳，你那边贴好了没有？”
“贴好了，娘。您看看行不行。”
姜翠兰走过去看了看，也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。吃饭。”
韩铮负责安保。他联系了老马和老郑，婚礼那天来帮忙维持秩序。老马在电话里说：“嫂子家闺女结婚，我肯定来。”老郑也说：“老韩你放心，那天我早点到。”
姜翠兰在灶房里烧水，韩铮坐在灶台边剥蒜。
“韩铮，你说小丫结婚那天，会不会下雨？”
“不会。我看天气预报了，晴天。”
“天气预报准不准？”
“准。我看了好几天的。”
姜翠兰把水壶放在灶上，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韩铮，你说小丫嫁过去，志远会对她好不？”
韩铮放下手里的蒜，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？”
“志远那小子，心眼不坏。再说，有你盯着，他不敢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转过身继续烧水。
赵小丫从省城回来，带了一大包东西——婚纱、礼服、喜糖、请柬。她把婚纱从包里拿出来，抖开，是一件白色的连衣裙，不是那种很夸张的婚纱，简单大方。
“娘，您看好看不？”
姜翠兰看了看，摸了摸布料。
“好看。就是太白了。”
“结婚都穿白的。”
“那是城里人的规矩。咱农村不兴这个。”
赵小丫笑了：“娘，我在城里待了这么多年，也算半个城里人了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，把婚纱叠好，放在一边。
请柬是赵小丫自己写的。她写了好几天，一张一张地写，字迹工整，每一张都写得很认真。请柬上写着：谨定于一九八七年九月十六日，为女儿赵小丫与女婿林志远举行结婚典礼，恭请光临。
“写得好。”
“娘，您看请哪些人？”
“全村都请。姜记的工人也都请。还有老张、老马、老郑，供销社的老张，县城的几个老客户，都请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：“娘，那得多少人？”
“多少人不怕。人多热闹。”
赵二伟在院子里搭喜棚，搭完了，站在院子里抽烟。孙艳从屋里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二伟，你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”
“你瘦了好多。”
“在那边干活，不瘦才怪。”
孙艳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二伟，你说小丫嫁过去，会幸福不？”
赵二伟把烟掐了，看着远处的天。
“会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因为她嫁的是自己喜欢的人。娘也喜欢。咱全家都喜欢。”
孙艳没说话，靠在他肩上。
赵大柱搭完喜棚，又去镇上买酒。他骑三轮车去的，买了好几箱白酒、啤酒，还有饮料，装了满满一车。回来的路上，三轮车胎瘪了，他推着走了好几里地，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。
刘翠花在门口等他，看见他推着车回来，赶紧过去帮忙。
“胎瘪了？”
“你也不找个地方补一下？”
“天黑了，补胎的关门了。明天再去。”
刘翠花帮他把酒搬下来，一箱一箱地搬进灶房。搬完了，两个人都累得够呛。
“大柱，你歇歇，我去做饭。”
“不饿。先喝水。”
赵大柱坐在院子里，喝了一大碗水。刘翠花在他旁边坐下，看着他。
“大柱，你说小丫结婚，咱送啥？”
“送啥都行。娘说了，心意到了就行。”
刘翠花想了想：“我给她缝了两床被子，一床棉的，一床薄的。”
赵大柱看着她，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翠花，你真好。”
刘翠花低下头，脸红了。
姜翠兰在灶房里翻出了赵小丫小时候穿过的一件旧衣裳。
那是她用旧布头缝的，补丁摞补丁，领口磨得发白，袖口也破了。她把那件衣裳拿在手里，看了很久。
赵小丫从外面进来，看见母亲拿着那件旧衣裳，愣了一下。
“娘，您还留着呢？”
“留着。”姜翠兰把衣裳叠好，放回柜子里，“等你有了闺女，给她穿。”
赵小丫笑了：“娘，这衣裳都破成这样了，咋穿？”
“补补就能穿。”
赵小丫走过去，从后面抱住母亲，把脸贴在她背上。
“娘，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？”
“谢谢您这辈子，让我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。
窗外的天快黑了，院子里的灯亮了。赵大柱还在搬酒，赵二伟在帮忙，刘翠花和孙艳在厨房里做饭，丫丫在院子里跑来跑去，赵天赐在摇篮里睡觉。韩铮在灶房门口站着，看着院子里的人，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姜翠兰站在灶房里，看着这一切，心里头满满的。
前世小丫嫁人的时候，她不在场。不是不想去，是去不了。那时候她在大儿子家当牛做马，连门都出不了。小丫嫁过去过得不好，她心疼，却没办法。
这一世不一样了。小丫嫁的人是自己选的，嫁的是自己喜欢的人，有母亲的祝福，有全家的祝福。
姜翠兰转过身，继续切菜。
锅里的油热了，她把菜倒进去，滋啦一声，香味冒了出来。
“小丫，叫他们吃饭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赵小丫走到院子里，喊了一声：“吃饭了！”
赵大柱放下手里的酒，赵二伟放下手里的铁丝，刘翠花从厨房端菜出来，孙艳跟在她后面端着碗筷。丫丫跑过来，喊着“吃饭吃饭”，赵天赐在摇篮里被吵醒了，哇哇哭了两声，又睡着了。
一家人围坐在桌边，吃晚饭。
姜翠兰坐在主位上，左边是韩铮，右边是赵小丫。对面是赵大柱一家和赵二伟一家。
丫丫夹了一块肉，放进嘴里，嚼得满嘴流油。
“奶奶，肉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赵大柱给姜翠兰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娘，您吃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，低头吃饭。
赵二伟端着碗，吃得很慢。孙艳坐在他旁边，时不时看他一眼。两个人没说话，但眼神里有东西。
韩铮吃完了，放下筷子。
“翠兰，明天我去镇上买鞭炮。”
“多买点。热闹。”
“买多少？”
“买一千响的，买十挂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。
赵小丫在旁边听见了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她知道，娘要给她一个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婚礼。
她低下头，继续吃饭。
眼泪掉进了碗里，但她没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