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前一天，赵家村的院子里热闹得跟过年一样。
赵大柱一大早就把喜棚最后的布幔挂好了，赵二伟在棚子下面摆了十张桌子，每张桌上铺了红布，放了瓜子花生和喜糖。刘翠花和孙艳在灶房里忙活，一个杀鸡，一个择菜，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。
丫丫带着赵小宝在院子里跑来跑去，赵小宝手里举着一个纸风车，跑得呼哧呼哧的，风车转得跟陀螺似的。赵天赐在摇篮里睡觉，刘翠花时不时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一眼。
姜翠兰站在堂屋门口，看着院子里的一切。
韩铮从灶房端着一壶茶出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翠兰，你站这儿看啥呢？”
“看人。”姜翠兰说，“都到齐了。”
晚饭摆了两桌，一桌在堂屋，一桌在喜棚下面。堂屋那桌坐长辈——姜翠兰、韩铮、赵大柱、赵二伟、赵小丫和林志远。喜棚那桌坐孩子——丫丫、赵小宝，还有王桂花带过来的孙女。
姜翠兰坐在主位上，左边是韩铮，右边是赵小丫。赵大柱坐在她对面，赵二伟坐在赵大柱旁边。林志远坐在赵小丫旁边，腰板挺得笔直，有点紧张。
赵大柱端起酒杯，站起来。
“娘，韩叔，明天小丫出嫁。咱全家敬你们一杯。”
姜翠兰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。韩铮也跟着喝了一口。
赵二伟也站起来，端着杯子，看着姜翠兰。
“娘，儿子以前对不起您。以后好好孝敬您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，没说话。赵二伟把酒喝了，坐下。
赵小丫站起来，端着杯子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娘，韩叔，谢谢你们。”
姜翠兰摆了摆手：“坐下，吃饭。”
赵小丫没坐，把酒喝了，才坐下。
丫丫从喜棚那边跑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纸风车，脸上红扑扑的。
“奶奶，小宝把我的风车弄坏了。”
赵小宝跟在后面，低着头，不敢说话。
姜翠兰把丫丫拉过来，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。
“风车坏了再做一个。别吵架。”
丫丫瞪了赵小宝一眼，赵小宝缩了缩脖子。姜翠兰从桌上拿了两块糖，一人一块。
“拿去吃。别闹了。”
丫丫接过糖，拉着赵小宝跑了。赵小宝一边跑一边回头，嘴里含着糖，腮帮子鼓鼓的。
刘翠花端着一盆炖鸡从灶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孙艳跟在后面，端着一盘红烧鱼。菜一道一道地上，桌子摆得满满当当。
赵大柱夹了一块鸡腿，放在姜翠兰碗里。
“娘，您吃。”
姜翠兰看了看碗里的鸡腿，又看了看赵大柱。
“你吃。我牙口不好。”
“鸡腿嫩，您吃得动。”
姜翠兰没再推，夹起来咬了一口。
赵二伟夹了一块鱼，放在孙艳碗里。孙艳看了他一眼，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赵小丫给林志远夹了一筷子菜，林志远给她夹了一块肉。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，都笑了。
韩铮喝了两杯酒，脸有点红。他话少，但今天话比平时多了一点。
“翠兰，你说咱赵家，以前最缺的是啥？”
姜翠兰想了想：“缺人。”
“现在不缺了。”韩铮看了看满桌子的人，“三代人，齐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。
赵大柱站起来，又敬了一杯。
“娘，韩叔，我敬你们。以前我不懂事，让你们操心了。以后，我跟二伟、小丫一起，把姜记干好，把咱这个家守好。”
赵二伟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娘，韩叔，我也是。以前我走了弯路，让你们丢人了。以后不会了。”
姜翠兰看着两个儿子，眼眶有点红，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坐下。吃饭。”
丫丫又跑过来了，这次手里拿着一张纸，上面画了一只猫。
“奶奶，您看我画的猫。”
姜翠兰接过去看了看，猫画得歪歪扭扭的，但眼睛画得很大，很有神。
“画得好。像真的一样。”
丫丫笑了，拿着画跑了。赵小宝跟在她后面，喊着“给我看看给我看看”。
王桂花从喜棚那边走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碗汤。
“翠兰姐，您喝碗汤，炖了一下午了。”
姜翠兰接过去，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。桂花，你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
王桂花笑了：“跟您学的。”
天黑了，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。喜棚下面挂了几串彩灯，是赵小丫从省城带回来的，一闪一闪的，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赵大柱喝多了，脸红得像关公。刘翠花扶着他，让他去屋里躺一会儿，他不去，说还要陪娘喝酒。
“大柱，你别喝了。”姜翠兰说。
“娘，我没醉。”
“没醉就再吃碗饭。光喝酒不吃饭，胃受不了。”
赵大柱愣了愣，坐下来，端起碗，扒了几口饭。
赵二伟没喝多，但他话比平时多了。他跟林志远聊了好一会儿，聊省城的事，聊西南办事处的事，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小时候。
“志远，你不知道，小丫小时候可厉害了。村里没人敢欺负她。”
林志远笑了：“她现在也厉害。”
赵小丫在旁边瞪了他一眼：“你说谁厉害？”
林志远赶紧改口：“我说你能干。”
姜翠兰坐在主位上，看着眼前的每一个人。
韩铮坐在她左边，端着酒杯，小口小口地喝。赵大柱在扒饭，刘翠花在旁边给他夹菜。赵二伟跟林志远说话，孙艳安静地听着。丫丫和赵小宝在院子里跑来跑去，笑声清脆。赵天赐醒了，刘翠花抱起来喂奶，小家伙吃得咕咚咕咚的。
王桂花端着碗站在喜棚下面，跟几个工人说话。老张老李他们也来了，坐在喜棚那桌，喝酒聊天，笑声一阵一阵的。
姜翠兰看了很久，转过头，对韩铮说了一句话。
“韩铮，你看——咱们赵家，三代人，齐了。”
韩铮握着她的手，点了点头。
夜深了，客人们陆续走了。
王桂花帮着收拾了碗筷，洗了碗，擦了灶台。老张老李他们喝得摇摇晃晃的，被家里人接走了。
赵大柱喝多了，刘翠花扶着他回屋。赵二伟和孙艳也回去了。丫丫困了，趴在姜翠兰腿上睡着了。赵小宝被孙艳抱走了，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丫丫。
姜翠兰把丫丫抱起来，送到刘翠花屋里。刘翠花接过孩子，放在炕上，给她盖好被子。
“娘，您也早点睡。”
姜翠兰回到灶房，韩铮在烧水。
“翠兰，你今天高兴不？”
“高兴。”
“我也高兴。”
水开了，韩铮倒了两杯，一杯递给姜翠兰，一杯自己端着。
两个人坐在灶台边，喝着水，谁也没说话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喜棚上，照在那几串彩灯上。彩灯还亮着，一闪一闪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明天小丫就出嫁了。”
“你说她会想家不？”
韩铮想了想：“会。但志远对她好，她就不想家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端着水杯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灶房里的灯亮着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喝着水。风吹进来，不冷，暖暖的。
秋天了，但院子里还是暖洋洋的。
姜翠兰喝完最后一口水，把杯子放下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，韩铮跟在后面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炕沿上。
她躺下来，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明天的婚礼，酒够不够，菜够不够，鞭炮买了没有。
想着想着，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，已经睡着了。
她闭上眼睛，不再想了。
明天是小丫出嫁的日子。
她要把女儿交给林志远。
交给一个值得托付的人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，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