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赵小丫就醒了。
她躺在炕上,翻了个身,听见灶房里有动静。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水烧开的声音,还有母亲咳嗽的声音。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,爬起来,穿上衣服,走到灶房门口。
姜翠兰正在灶台前忙活,腰上系着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。锅里煮着面条,咕嘟咕嘟地冒泡。案板上摆着几个碗,每个碗里都卧着一个荷包蛋。
“娘,您几点起的?”
“五点多。”姜翠兰头都没回,“你起来干啥?再睡一会儿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赵小丫走进灶房,在灶台边坐下。姜翠兰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把面条捞出来,盛了四碗。一碗给赵小丫,一碗给韩铮,一碗给林志远,一碗给自己。韩铮和林志远还在里屋,没起来。
“先吃。吃了再换衣裳。”
赵小丫端起碗,吃了一口面,又吃了一口。
“娘。”
“您紧张不?”
姜翠兰在她对面坐下,端起自己的碗。
“不紧张。”
“骗人。您手都在抖。”
姜翠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确实在抖。她把碗放下,搓了搓手,又端起来。
“吃你的面。”
太阳出来了,院子里的喜棚被照得亮堂堂的。赵大柱一大早就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,噼里啪啦的,把村里人都吵醒了。丫丫捂着耳朵跑进灶房,喊着“奶奶奶奶,鞭炮响了”。赵天赐被吓哭了,刘翠花抱着他哄了半天。
赵小丫换上了嫁衣。红色的,姜翠兰亲手缝的,领口绣了一朵小花,袖口也绣了边。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,转过身。
“娘,好看不?”
姜翠兰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好看。”
“您别哭。”
“没哭。”姜翠兰擦了擦眼睛,“风迷了眼。”
灶房里没风。赵小丫没拆穿她。
林志远穿了一件新买的中山装,深蓝色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站在喜棚下面,手心里全是汗。赵大柱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志远,别紧张。”
“大哥,我不紧张。”
“不紧张你手抖啥?”
林志远把手背到身后,笑了笑。
韩铮站在旁边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腰杆挺得笔直。他是证婚人,手里拿着一个红本本,是结婚证。
“志远,准备好了没?”韩铮问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那就开始。”
喜棚下面坐满了人。赵大柱一家、赵二伟一家、王桂花、赵秀英、刘春梅、李小梅、周强,还有老张老李他们,全村的人都来了。老马和老郑也从县城赶来了,坐在角落里,一人端着一杯酒。
姜翠兰站在喜棚前面,韩铮站在她旁边。赵小丫从屋里走出来,穿着红嫁衣,头上戴了一朵红花。林志远站在喜棚下面,看着她走过来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赵小丫走到姜翠兰面前,站住了。
“娘。”
姜翠兰看着她,伸手把她头上那朵花扶正了。
“小丫,你今天真好看。”
赵小丫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别哭。哭了妆就花了。”
赵小丫吸了吸鼻子,把眼泪忍住了。
姜翠兰转过身,看着林志远。
“志远,我把小丫交给你了。你要是对她不好,我饶不了你。”
林志远站得笔直,声音有点抖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娘,您放心。我这辈子,只对小丫一个人好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,伸出手,把赵小丫的手从自己手里拿出来,放到林志远手中。她的手在抖,赵小丫的手也在抖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又分开了。
赵小丫的手从母亲的手中滑出,落到了林志远的手中。
那一刻,赵小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。她转过身,一把抱住姜翠兰。
“娘,谢谢您。”
姜翠兰拍着她的背,轻声说:“傻丫头,去吧。娘永远是你的后盾。”
赵小丫哭得说不出话,把脸埋在母亲的肩上。姜翠兰的眼睛也红了,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拍了拍赵小丫的背,轻轻推开她。
“去吧。别让客人等。”
赵小丫擦了擦眼泪,转过身,走到林志远身边。林志远握住她的手,两个人并肩站在喜棚下面。
韩铮打开红本本,念了一段话。念得不流利,磕磕巴巴的,但没人笑。他念完了,把本本合上。
“林志远,赵小丫,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一家人了。好好过日子。”
拜堂了。
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
姜翠兰坐在主位上,韩铮坐在她旁边。赵小丫和林志远跪在他们面前,磕了三个头。姜翠兰看着女儿跪在地上,穿着她亲手缝的红嫁衣,心里头翻江倒海的。
前世小丫嫁人的时候,她不在场。不是不想去,是去不了。那时候她在大儿子家当牛做马,连门都出不了。小丫嫁过去过得不好,她心疼,却没办法。
这一世不一样了。小丫嫁的人是自己选的,嫁的是自己喜欢的人,有母亲的祝福,有全家的祝福。
“起来吧。”姜翠兰说。
赵小丫站起来,林志远也站起来。两个人的手一直握着,没松开。
酒席开始了。
赵大柱端着酒杯,一桌一桌地敬。赵二伟跟在后面,帮着倒酒。兄弟俩配合默契,一个敬酒,一个倒酒,谁也没落下。
王桂花坐在姜翠兰旁边,给她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翠兰姐,您吃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您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。”
姜翠兰看了看碗里的菜,夹起来吃了一口。
“桂花,你说小丫嫁过去,会幸福不?”
王桂花笑了:“翠兰姐,您这问题问了八百遍了。”
“我就是不放心。”
“有啥不放心的?志远那孩子,心眼好,对小丫也好。您就放心吧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又夹了一口菜。
赵小丫和林志远一桌一桌地敬酒。赵小丫端着酒杯,笑得合不拢嘴。林志远跟在她后面,帮她挡酒,喝得脸红扑扑的。
走到赵大柱那桌,赵大柱站起来,端着酒杯,看着赵小丫。
“小丫,大哥敬你。”
赵小丫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大哥,你别敬了,我一喝就哭。”
赵大柱看着她,眼眶也红了。
“那就哭。今天高兴,哭就哭。”
赵小丫端起酒杯,跟赵大柱碰了一下,一口干了。赵大柱也干了,放下杯子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小丫,以后受了委屈,回来跟哥说。哥给你做主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,眼泪掉进了酒杯里。
赵二伟端着酒杯走过来,站在赵小丫面前。
“小丫,二哥敬你。”
赵小丫看着他。他瘦了,黑了,但眼神比以前亮了。
“二哥,你在那边还好不?”
“好。再过两个月就回来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赵二伟把酒喝了,看着赵小丫。
“小丫,以前二哥对不起你。”
赵小丫摇了摇头。
“二哥,以前的事,过去了。”
赵二伟的鼻子一酸,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丫丫跑过来,拉着赵小丫的手。
“姑姑,您今天真好看。”
赵小丫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丫丫,你以后也会好看的。”
丫丫笑了,跑开了。赵小宝跟在她后面,两个人又闹了起来。
赵天赐在刘翠花怀里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,嘴巴一翘一翘的。
酒席散了,客人们陆续走了。
王桂花帮着收拾碗筷,赵秀英和刘春梅帮着搬凳子。老张老李他们喝得摇摇晃晃的,被家里人接走了。老马和老郑走的时候,跟韩铮握了握手,说“老韩,嫂子,恭喜”。
韩铮送他们到村口,回来的时候,姜翠兰还站在院子里。
“翠兰,进屋吧,外面凉。”
“不凉。再站一会儿。”
韩铮站在她旁边,陪她站着。
院子里喜棚还没拆,彩灯还亮着。地上到处是瓜子壳和烟头,桌上一片狼藉,但姜翠兰觉得好看。
“韩铮,你说小丫和志远,现在到哪儿了?”
“刚走没多久,还在路上。”
姜翠兰没再问了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院子里,照在喜棚上,照在那几串彩灯上。彩灯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眨眼睛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小丫会想家不?”
韩铮想了想:“会。但志远对她好,她就不想家了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。她转过身,走进灶房,开始烧水。韩铮跟进来,坐在灶台边。
水开了,她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翠兰,你今天放手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
“你看出来了?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姜翠兰喝了一口水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韩铮,你说放手是不是比抓紧还难?”
韩铮想了想:“是。抓紧是自己的事,放手是把心爱的东西交给别人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端着水杯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灶房里的灯亮着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喝着水,谁也没再说话。
风吹进来,不冷,暖暖的。
秋天了,但灶房里还是暖洋洋的。
姜翠兰喝完最后一口水,把杯子放下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,韩铮跟在后面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
她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
脑子里还在转——小丫到了没有,路上安不安全,明天回门要准备啥。
想着想着,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小丫嫁人了。
她放手了。
但她的心,一直跟着女儿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