宾客散尽了。
院子里的喜棚还没拆，彩灯还亮着，一闪一闪的。地上到处是瓜子壳和烟头，桌上杯盘狼藉。王桂花走的时候说“翠兰姐，明天一早我来收拾”，姜翠兰说不用，她自己来。王桂花没听她的，说明天一定来。
赵小丫和林志远回新房了。新房在赵家村东头，是姜翠兰让人翻新的一间老屋，墙刷白了，窗户换了新的，炕上铺了新被褥。赵小丫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姜翠兰站在门口，朝她摆了摆手。
“去吧。早点睡。”
“娘，您也早点睡。”
赵小丫走了。赵大柱一家也走了，刘翠花抱着赵天赐，丫丫牵着她的衣角，走几步回头看一眼。赵二伟和孙艳最后走的，赵二伟站在院子门口，张了张嘴，想说啥，又咽回去了。姜翠兰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赵二伟转过身，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了下来。
韩铮在灶房里烧水，壶嘴冒着白气，咕嘟咕嘟地响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，月光洒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她抬头看了看天，月亮很圆，星星很少。秋天了，夜风凉飕飕的，但她没觉得冷。
她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开始过电影。
赵大柱。大儿子小时候胆小，怕黑，怕打雷，怕她骂。后来长大了，娶了钱秀，被钱秀捏在手里，捏了那么多年。她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，窝囊一辈子。没想到他离了婚，跟着她干，从拉板车干到了副总经理。他现在管着五十多号人，工人们服他，经销商也服他。他有了翠花，有了丫丫，有了天赐。他不再是那个站在破屋门口连头都不敢抬的窝囊废了。
赵二伟。二儿子小时候聪明，嘴甜，会哄人。后来走了歪路，自私，算计，六亲不认。她以为他回不了头了。没想到他跪在破屋门口，说“娘，我错了”。她在西南办事处干了大半年，瘦了十几斤，晒得跟黑炭似的，但没喊过一声苦。他现在会自己做饭了，会跑客户了，会写汇报了。他墙上贴着“品质、良心、规矩”，贴着“半年。娘在看着我”。他变了，真的变了。
赵小丫。小丫小时候怯生生的，端着一碗稀粥，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。她以为小丫这辈子就这样了，被她牺牲了，嫁一个不爱的人，过一辈子苦日子。没想到小丫读了书，管了姜记，把省城的市场做得风生水起。她嫁给了自己爱的人，嫁给了林志远。她穿红嫁衣的样子，真好看。
韩铮。韩铮刚来赵家村的时候，谁也不理，谁也不搭。村里人说他怪，说他不好相处。她一开始也觉得这人怪。后来她发现，他不是怪，是不会说话。他心里装的东西，比谁都在乎。他腿伤了，从医院跑出来，说“姜记需要我”。他腿好了，站在月光下，腰杆挺得笔直。他握着她的手，说“翠兰，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”。
丫丫、赵天赐、赵小宝。三个孩子，在院子里跑来跑去，笑声清脆。丫丫画画好，画的小猫像活的。赵天赐抓周抓了算盘，将来是个做买卖的料。赵小宝跟着丫丫跑，风车转得跟陀螺似的。
姜翠兰睁开眼睛，月光还是那么亮。她伸出手，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粗糙，指节粗大，掌心有老茧。就是这双手，把姜记从破屋里拽了出来。就是这双手，把这个家从破碎拼成了完整。
韩铮端着两杯姜枣茶从灶房出来，走到她面前，递给她一杯。
“想啥呢？”
“想以前的事。”
韩铮在她旁边坐下，把拐杖靠在树根上——他的腿早就不需要拐杖了，但习惯了，出门还是带着。
“以前啥事？”
“以前啥都没有。破屋一间，窗户纸都是破的。小丫问我，‘娘，咱们以后怎么办’，我说‘一步一步来’。”姜翠兰喝了一口茶，“现在啥都有了。”
韩铮没说话，端着茶杯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韩铮，你说咱赵家，以前最缺的是啥？”
“缺人。”
“现在不缺了。”姜翠兰看了看院子，“三代人，齐了。”
韩铮握着她的手，点了点头。
姜翠兰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些画面——大柱在车间里用左手指挥生产，二伟在西南办事处骑着自行车跑客户，小丫站在省城百货商店的展台前卖花茶。丫丫画画，天赐抓算盘，小宝追着丫丫跑。翠花在灶房里蒸馒头，孙艳在院子里洗衣服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韩铮。
“韩铮，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？”
“不是梦。是真的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把茶杯放在石桌上，站起来，走到那几盆兰花前面。韩铮种的花，一盆一盆，摆得整整齐齐。叶子绿得发亮，有几朵已经开了，香味淡淡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咱姜记，以后会变成啥样？”
“会变成一个大牌子。大到全国都知道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姜翠兰转过身，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头发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多了，但腰杆还是那么直。
“韩铮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？”
“谢你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韩铮没说话，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握住她的手。两只手都粗糙，都有老茧，但握在一起，很紧。
“翠兰，以前你一个人扛着。以后，我跟你一起扛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，眼眶红了，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点了点头，转过身，走回老槐树下，坐下来。
韩铮跟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坐在院子里，月光洒在身上，兰花在墙根下静静地开着。灶房里的灯还亮着，光从门缝里透出来，落在地上。风吹过来，不冷，暖暖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小丫现在在干啥？”
“在跟志远说话。”
“说啥？”
“说今天的事。说明天的事。说以后的事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
“你啥都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猜的。”
姜翠兰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凉了，但她没在意。她看着天上的月亮，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“韩铮，你说人这一辈子，图啥？”
韩铮想了想：“图个团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“年轻的时候图挣钱，图出名。老了才知道，挣钱出名都不如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。”韩铮看着她，“你今天高兴不？”
“高兴。”
“我也高兴。”
两个人不再说话了。风从院门口吹进来，吹得兰花的叶子沙沙响。灶房里的灯还亮着，水烧干了，壶底烧得发黑，但没人去关。
姜翠兰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不再过电影了，她什么都不想了。就坐着，吹着风，听着兰花的叶子沙沙响。
她想起前世。前世她死的时候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大柱不在，二伟不在，小丫不在。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炕上，眼睛闭不上，因为心里有事。她放心不下小丫，放心不下那个家。
现在她可以放心了。小丫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，大柱和二伟都成器了，第三代在长大。韩铮在她身边，握着她的手。
她睁开眼睛，转过头，看着韩铮。
“韩铮，我的家，终于完整了。”
韩铮握着她的手，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完整了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她端起茶杯，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，放下杯子。
“睡了。”
她站起来，韩铮也跟着站起来。两个人走进灶房，姜翠兰把灯关了，灶房里暗了下来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灶台上，照在水壶上，照在那张旧桌子上。
韩铮先进了里屋，姜翠兰跟在后面。她躺下来，韩铮躺在她旁边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炕沿上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睡了吗？”
“没。”
“我也没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墙上的钟在走，滴答滴答的。灶房里的灯关了，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屋里不黑。姜翠兰闭着眼睛，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前世她死的时候，身边没有一个人。
今世她活着，身边有所有人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上来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，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没睡着。
她闭上眼睛，不再想了。
明天还有活要干。
但今天，她可以睡个好觉了。
因为她的家，终于完整了。
